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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遷陵

2026-08-26 15:57:06 作者: 摩碣
  萬曆十七年春夏之交,受到小冰河期活躍的影響,大陸的南方被連綿不斷的梅雨籠罩了。儘管大明的巨大水利工程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但泗州一帶的水情仍讓南京的朝廷一日三驚。

  去年,皇帝南巡之後,朝野上下對「遷祖陵、保民生」的決策已達成共識,但將祖陵遷往何處,卻不是朝廷大佬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

  隨著梅雨季的到來,提醒了朝廷,這個問題到了不可不解決的時候了。

  萬曆十七年三月,鳳陽巡撫李戴因此被召入南京,朝廷將問詢他對祖陵遷移的意見。

  李戴乃隆慶二年三甲進士,從知縣干起,除了陛辭選官的時候進過北京,從未擔任過朝官。因其頗具才幹,為人也忠厚,漸漸由縣而府、府而按察、按察而布政、布政而巡撫,只知道按照朝廷命令踏踏實實的做官——到了知天命之年,卻攤上了讓他夜不能寐的大事。

  南京皇城的千步廊內,紅牆黃瓦綿延數百米。政事堂便坐落於御道東側的千步廊深處,青磚鋪地,古柏森森。御道西側,帝國在羅荒野、西域、滿剌加和呂宋的信使在樞密院的值房外川流不息。

  李戴這個很少進入皇城的地方官,儘管經常與朱翊鈞通過銀章直奏交流,但對這個皇帝以及因為他而發生巨大變化的帝國卻沒什麼感性認識。

  如今走在這御道之上,卻能發現很多這帝國已經改變的細節——皇城內所有的建築物上,都有布滿了銅綠色的避雷針,他們高聳在那裡刺向天空,令這巍巍宮閣顯得脆弱了——無論多煌煌大氣的東西,都有它所畏懼的天威。

  玻璃和瓷磚的大量使用,則令千步廊兩邊的衙署顯得大氣亮堂。李戴自己的巡撫衙門,也大量使用了玻璃窗,節省了大量火燭。

  各衙署的大門口,還有很多玉帶衣紫的大官在散步,身邊跟著些許綠袍、藍袍的官員,彎著腰,為他們提供著情緒價值。

  作為鳳陽巡撫,李戴平時身邊永遠也不會缺乏提供情緒價值的人。所謂出則輿馬,入則高坐,堂上一呼,堂下百諾的排場,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但此時,金水橋就在眼前,他不由得將腰背往下躬了躬,進入了廊道右側的政事堂大門。

  南京的政事堂與北京西苑的政事堂相比逼仄了些,由宗人府改建而成——諸王進京後,南京宗人府已經沒什麼業務了,正好改建一下。


  驗過腰牌,迎面就是一個大大的影壁,上面用瓷磚鑲嵌出來的萬里江山圖,落款由細小的黑色瓷片嵌成,上寫「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李戴仔細一看乃是御筆,不由得點點頭。

  影壁前,有幾個中書舍人肅立,見他進來,其中一人迎上來道:「可是李巡撫對泉先生?」李戴忙道,「正是。」

  那舍人對他笑笑道:「梁相已等候多時,請您跟我來。」前頭引路,轉過影壁,就是抄手遊廊,帶他進了裝了大塊整玻璃的正房門口。

  李戴忙整理衣冠的當口,引路的中書對站在門口的一同樣服色的舍人道:「李巡撫到了。」那舍人將門推開,躬身擺手,示意李戴進門。

  巡撫見了總理大臣,要躬身稽禮而不必跪拜。李戴在門外就見梁夢龍從桌案後面起身相迎,忙趨步進門躬身到地,手做稽禮口稱:「鳳陽巡撫李戴,見過總理大臣!」。

  梁夢龍忙半躬身回禮,口中道:「對泉先生不必多禮,請坐。」說完,返回桌案後面坐定,李巡撫見他左右手邊各有一排官帽椅,其中右側那排有一張桌子上擺好了茶,忙到那茶杯邊上的椅子上坐了。

  兩人略微寒暄,梁夢龍問了問鳳陽民情以及今年水情。幾句過後,就轉向正題道:「此前政事堂移文鳳陽,徵詢遷陵之事,對泉先生必有教我者。」

  雖然遷陵之事甚大且煩,但李戴早有準備,忙回到:「是。此前地方已經關白政事堂,提出了方案。」

  梁夢龍皺眉道:「方案我看了,似有未盡之意,且泗州地方反對之聲甚囂塵上,與此前朝廷得到的信息南轅北轍,令人頗為費解——只好請對泉先生來一趟。」

  李戴點頭道:「是,所謂未盡之意,不過是涉及一些人的飯碗。」

  見梁夢龍挺直了身子,李戴鄭重解釋道:「遷陵之難,不在風水,不在工程,而在人心。泗州部分士紳與衛所軍官,必會以『龍脈』、『祖宗之法』為由,死諫阻撓。他們保的不是祖陵,是他們的財路。至於其他非陵戶的百姓士紳,自然是百般贊成遷陵的。」

  「願聞其詳。」

  李戴微微欠身,輕聲道:「泗州楊家墩的思義侯一脈,自洪武年間便承襲恩蔭,世代享有免稅之權。其名下良田萬頃,皆以守陵之名圈占。另有數萬陵戶,皆賴皇陵歲賜、香火供奉為生。若一旦遷陵,這數萬頃良田便要納入黃冊納糧,數萬陵戶亦將重新編戶......」


  梁夢龍聞言道:「思義侯可是祖上送太祖一塊地,太祖得以蒿葬仁祖的劉家?」

  李戴笑道:「正是他家。」見梁夢龍沒什麼表示,又示意自己接著說,他頓了頓接著道:

  「還有陵軍衛所,因祖陵事涉根本,中興郡王主持變法時,對他們沒有改編,一直照舊——當時也不是什麼著急的事項。百年來地盤占了,軍戶成了佃戶,早已經尾大不掉了。若朝廷急切為之,他們大可煽動陵戶、佃戶,以『驚動祖宗龍脈』為由聚眾鬧事。這兩年天災不斷,當地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若再激起民變,只怕遷陵未成,泗州先亂。到那時,陛下的仁孝之名亦會受損。」

  梁夢龍聞言長出一口氣,緊縮眉頭道:「原來如此。可政事堂此前已經移文泗州地方,告知有免稅政策和賑濟,可是這些人覺得不夠?」

  李戴苦笑道:「一時的免稅與賑濟,哪裡比得上千秋萬代的好買賣?」

  「設若出現大水患,祖陵不存時,如之奈何?」

  「彼輩哪裡有這般遠見,以他們想來,朝廷必想盡辦法,也不敢淹了祖陵——還是打的長久主意。這些話也不方便在關白政事堂的公文裡面說。」

  梁夢龍聽罷,眉頭並未舒展,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政事堂內一時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古柏被風吹動的簌簌聲。

  「對泉先生,」梁夢龍的聲音沉了下來,「如今泗州水患頻仍,地脈已虛,遷陵乃是順天應人之舉。若因區區幾萬人的私利,便讓這關乎國運的政策半途而廢,朝廷的威嚴何在?陛下的決斷又置於何地?」

  李戴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總理大臣:「梁相所言極是。某以為,當行三策以保萬全。其一,請朝廷下旨,先將楊家墩的陵戶名冊與田畝造冊重新核查,摸清其底細;其二,對于思義侯一脈,朝廷可明升暗降,賜以虛銜,將其調離泗州,赴南京或北京任職,使其脫離根本;其三,對於衛所,請朝廷立即進行整編,將首腦盡數調離。至於數萬陵戶,不可一刀切地廢除歲賜,而應設立『遷陵安置司』,例如允諾免稅三十年——如此,兩代人後,也就消停了。」

  梁夢龍聽了,未置可否。轉了話題問道:「對於新祖陵選址,對泉先生有何建議?」

  李戴見梁夢龍並未說是否採納自己的三個建議,情知他要請旨。就回答新問題道:「此前,某聽朝廷有人議論說,『楊家墩乃淮水匯聚之窪地,猶如釜底;而都梁山孤峰拔地,高出水面數丈。水患再大,也絕漫不過都梁之頂。將祖宗陵寢遷於此,乃『萬世不拔之基』。且太祖龍興於淮泗,都梁山北臨淮河,南依群山,在風水上被稱為「玄武垂頭,朱雀翔舞」,乃干龍顯化,龍脈薈萃之地。』」

  梁夢龍聞言點頭道:「是,有此議論。」

  李戴苦笑道:「這些議論一定還是那些人為了保有現成的好處在朝野間亂說。都梁山乃四座小山相連而成,孤立低矮,且都是些碎石酥土。而皇陵必然『四象俱全、明堂廣大』,梁都山哪裡能行?」

  梁夢龍點頭讚許道:「正是,梁都山已經勘驗過了,確實不行。」

  李戴笑道:「堪輿學雖然朝廷不提倡,但以當今堪輿學說而論,我大明龍脈起源於崑崙,分為北干龍、中干龍和南干龍三條主脈。其中,中干龍「發自中條,王氣攸萃「,覆蓋鳳陽、泗州祖陵區域。太祖建極也被解釋為中干龍脈的顯化——太祖將祖陵放在楊家墩,未必不受此說影響。」

  「而南京孝陵屬於南干龍一脈,神道與建築構成北斗七星之局,不能輕動。且南干龍屬陰龍,五行屬水,而中干龍屬陽龍,五行屬金。若遷祖陵到南京,一方面破壞了北斗七星布局,另一方面我大明祖脈,離開了中干龍,如何能行?」

  「唯有鳳陽明皇陵與泗州明祖陵同屬中干龍脈,祖陵遷過去後可與南京南干龍、北京皇陵的北干龍脈,繼續「三陵呼應「的格局,如此天下龍脈全屬帝系,龍脈肇基帝運萬世不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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