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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少爺(五)

2026-08-26 15:57:05 作者: 摩碣
  隨著颶風季的到來,南洋礦業商社從安南往滿剌加運設備的兩條船傾覆了,好多工匠都葬身大海,撫恤金賠出一大筆不說,整個工程也耽誤了。

  商社是拿下了錫礦不假,但採礦需要的設備滿剌加通通沒有——除了钁頭和鋼鎬,用這玩意兒可采不出礦來,因為這裡的錫礦並不像廣寧礦業在安南的煤礦那樣,只要刨開地皮就能挖出來。




  因為礦上沒開工,兩人拿保底薪資和南洋補貼,收入和安南時差不多。但這樣一來,兩人又何必跨洋過海呢。

  閒極無聊,兩人就在碼頭閒逛,因為黃易升有買船單幹的夢想,有時候他們也跑到滿剌加修船場的干船塢附近,去看那些糟了颶風正在修復的大帆船。

  滿剌加的雨說來就來,前一刻還是毒辣的日頭烤著石板路,後一刻烏雲便像潑了墨似的壓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碼頭粗礪的石板上,激起一層白茫茫的水汽。

  陳阿生和黃易升對此已經司空見慣,各自將隨身背著的大斗笠戴在頭頂,棕櫚蓑衣展開披在身上,跑到修船場邊緣的一個空棚子下。黃易升手裡捏著個竹管菸袋,卻沒把最近才學會的『淡巴菰』點上火,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空菸嘴,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干船塢里那艘正在搶修的大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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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條葡萄牙人留下的老式蓋倫船,被颶風吹斷了主桅,艙室也破破爛爛。一群光著膀子的工人在甲板上高聲互相喊叫了一會兒,都進船艙避雨了。

  陳阿生看著這巨大的人工造物,眼神有些迷離。他第一次看見大帆船是在廣州碼頭上,當時他不識字上錯了船,沒去成緬甸,一直到今天也沒再見到永林哥。

  從那以後,無論他坐了多少次大帆船,都始終帶著對這東西的敬畏。他會無比細緻地去數桅杆,計算帆纜的長度,把這些神秘的細節全部刻印在自己的腦海里。

  黃易升見外甥盯著那艘破船發呆,忍不住用菸袋鍋子敲了敲他的肩膀,笑道:「看傻了?你能看出個什麼名堂來?」

  陳阿生被敲得回過神來,摸了摸後腦勺,憨憨地笑了笑:「舅舅,喜歡看修船,我想拜個師傅,跟著修船。」


  黃易升聽了,琢磨一會兒道:「倒不是不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等我幫你打聽打聽。」

  過了一會兒,黃易升又道:「等雨停了,咱們租條小船,到海里去釣幾條魚吃吃。」陳阿生臉上浮現出笑容,舌頭底下也一陣濕潤。滿剌加與安南相比,最好的地方就是有陳阿生吃不完也吃不夠的魚。

  兩人正在雨幕中研究大石斑的幾種做法時,石板路盡頭現出幾個人影。他們沒披蓑衣,頂著大雨往這邊走來,其中一人還牽著一匹高頭大馬。那馬被雨水淋得焦躁,不停地甩脖子。

  黃易升咕噥道:「在這裡能騎上馬的,可不是一般人。」陳阿生沒言語,點了幾下頭。

  等那幾個人走近,陳阿生見到被圍在正中的一位公子哥,髮髻散亂,白底絲綢袍子如同在泥水裡打過滾一般,黑黃相間的泥湯子順著袍服下擺往下流淌。圍繞著他的幾個人卻都是南洋華人打扮,上身斜襟絲綢褂子,下身長褲,狼狽模樣與那公子哥也差不多,其中一個人提著一條能有二三十斤的大石斑。

  幾個人看見了能避雨的棚子,加快腳步,向這邊走來。這棚子是棕櫚樹葉和幾根木樁搭的閒置茶棚,空間狹小,來者中一個孔武有力的大漢就叫道:「你兩個有蓑衣,出去,讓我們公子避避雨!」

  陳阿生聽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用手摸向腰間纏著的監工鞭子,沒動地方。黃易升卻一把拽住他,壓低聲音道:「這地方是小了些,阿生,你往邊上讓讓。」

  說完,黃易升自己先一步跨進暴雨里,將棚子讓了出來。

  那公子哥被雨水淋得臉色慘白,不停咒罵著鬼天氣。見黃易升走進雨里給自己幾人讓出地方,他眉頭皺起來,擺手道:「不必如此。」轉頭對著那漢子吩咐,「我們這邊有兩個站在外邊就行了。」

  那漢子瞪了陳阿生一眼,停下腳步,站在雨水裡。黃易升忙近前賠笑道:「咱們粗皮糙肉的,外頭站會兒無妨。都是自家漢人,理應讓著。阿生,你快出來,讓大哥們進去避雨。」

  陳阿生這才將斗笠帶到頭頂,挪動腳步,走出了棚子。

  剛跨出棚子,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打的斗笠噼里啪啦響。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將棕櫚蓑衣裹緊了些,退到茶棚邊緣一處稍能擋風的角落。黃易升也跟上,兩人並肩站著,任由雨水順著蓑衣的縫隙往下淌。


  棚子裡頓時寬敞了不少。那孔武有力的大漢哼了一聲,大步邁進去,其餘幾人也魚貫而入。那公子哥正是總督家二公子許崇樞,被眾人護在中間,找了個相對乾燥的位置站定,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才稍稍喘了口氣。

  他目光掃過棚外,正好看見陳阿生站在雨中,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截釘在泥里的木樁。雨水沿著蓑衣的邊緣匯成細流,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窪渾水。可斗笠下那張黝黑的臉上卻沒什麼怨色,只是安靜地望著干船塢的方向,彷佛剛才被人趕出來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心中動了動,許崇樞就對黃易升寒暄道:「謝謝這位大哥了。」

  黃易升聽見了,忙往棚子邊走了兩步,在雨中堆砌起滿臉笑容,拱手道:「該當的,該當的——幾位是出去釣魚了?我們甥舅兩個剛才還打算等雨停了租一條小船出去呢。」

  他又對著提著魚的漢子笑道:「這條石斑可不小哇,得有三十多斤!您幾位好手氣!」

  幾句話說下來,棚子裡的幾個人一點脾氣沒有了,被大雨澆出來的火氣也無影無蹤。許崇樞自然而然地問道:「這位大哥哪裡人?到滿剌加做什麼事?」

  黃易升笑著道:「我們甥舅兩個都是廣寧礦業商社的,現在礦上沒開工,閒著無事到碼頭上看光景。」

  那提著魚的漢子笑道:「漢兒萬里迢迢的到滿剌加來,工錢不少掙吧?你是礦上的頭目?」

  黃易升伸出小手指用拇指掐住一點,笑道:「算不得頭目,沒得讓貴人見笑,我們甥舅過來掙點辛苦錢。」

  那漢子點點頭,打量一眼陳阿生,問道:「你這外甥當過兵?」

  黃易升扭頭看了一眼便宜外甥,見他仍在那裡呆立,只好自己扭頭回答道:「我們在安南煤礦的時候,都當監工,他跟著鄧大帥的兵學了些站樁的把式,幾年下來,倒有些模樣。」

  那漢子笑了笑,接著問道:「可讀過書?」黃易升聞言,將胸脯一挺道:「我們在安南鄧大帥辦的識字班裡讀過書,都知道了聖賢道理。我認識五千字,我這外甥也認識三千多字!」

  那漢子聽了他的回答,臉上現出忍不住的笑意,不由自主的咳嗽了一聲,就不再言語,扭身看向碼頭。黃易升微微躬身,目光在棚子裡掃了一遍,帶著笑臉退到陳阿生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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