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華商總會和各地分會都有養兵之舉,許孚遠臉上陰晴不定。許崇樞在一旁問道:「這鄉勇多大規模?可有火槍火炮?聽誰指揮?」
聽了連珠炮般三問,蔣濟川忙回道:「公子容稟。這鄉勇之設,乃南洋華商不得已而為之,多用火槍,火炮幾乎沒有。此地勢力過於龐雜,若無自保之力,即便是宗室商社,也不過板上魚肉而已。」
許孚遠看了兒子一眼,面上不動聲色,道:「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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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濟川答應道:「是。」隨即問道,「老大人這邊可有南洋地圖?」
許孚遠示意許崇樞將牆上蓋著地圖的帷幔打開,讓蔣濟川過去講解。
蔣濟川忙起身來到地圖前,見地圖上整個南洋山川地理巨細無遺,不由得暗自咋舌。
他忙指著地圖道:「老大人請看,這裡是滿剌加。海峽對面蘇門答臘島上有亞齊蘇丹,面上對朝廷恭順,以為屏藩,但實力強橫,若以偽裝海盜洗劫客商,總督府不免被動。」
「蘇門答臘大島東南部有巨港,也稱舊港。」
許崇樞插言道:「這才是舊港都護府的定名由來?」
蔣濟川點頭道:「正是。」
許崇樞看向父親,許孚遠察覺到兒子的目光,慨然道:「朝廷讓我當了舊港都護府總督,若不能拿下亞齊,將來有何面目回國面君?」
蔣濟川與許崇樞點頭稱是。
「滿剌加東南,爪哇島上的萬丹、馬打藍等諸番國,原本靠著滿剌加的轉口貿易吃香喝辣。如今咱們接管了滿剌加,東西兩洋轉口貿易卻尚未恢復,他們也餓了肚子。所謂窮極生惡,咱們要防著點。」
「葡萄牙人來之前,滿剌加這邊原屬柔佛蘇丹,雖然葡萄牙人把他們滅了國,殘部也打進了林子,但抵抗從未斷絕。大明拿下滿剌加之後,肯定有人冒充柔佛後人,若要求復國不成,咱們不免接過葡萄牙人的梁子。」
「滿剌加北邊有北大年蘇丹,如今女主當政,國勢蒸蒸日上。滿剌加這邊不穩,很多商船就停靠北大年港,當年三寶太監下西洋,此地是必經的補給站。」許孚遠聞言,輕輕點頭道,「我們此來,也在北大年港補給過。」
蔣濟川接話道:「北大年港繁華不下於滿剌加……暹羅覬覦此地,與北大年蘇丹兵戈不斷,老大人或可從中斡旋,分而治之。」許孚遠聽罷,緩緩頷首。
蔣濟川接著道:「滿剌加東部沿海這一塊兒,原有彭亨蘇丹,其人號稱滿剌加後裔,與柔佛也不是一路。此地正是我們宗室商社發現錫礦的所在,如今彭亨蘇丹已經被我們商社請海軍順手滅掉了——為此向朝廷支付了軍費三十萬。」
許孚遠聞言,臉上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許崇樞也張口結舌。半晌許孚遠才問道:「朝廷、朝廷憑什麼為你們商社出兵滅國?」
蔣濟川笑了笑:「按照宗室宗藩條令,我們宗室商社可以聘請軍情局指揮的『探險隊』來為我們打仗——現今南洋的諸多『探險隊』從根子上說都由各大商社養著,只不過商社的錢先交到了度支部,再專款撥給軍情局,用於探險隊餉銀和撫恤發放。」
「探險隊打仗,佣金、撫恤十倍於海軍,他們眼熱得緊。擊滅彭亨蘇丹,應該是樞密院與軍情局那邊先談好了,給海軍賺一筆活錢經費。」
許家父子聽了蔣濟川的說明,好一陣子才消化過來這裡面的彎彎繞,幾乎同時長吁了一口氣。
許孚遠此前在福州未出發時,已經有人給他講了滿剌加的大致形勢,卻如同霧裡看花。如今來到實地,真看見了「碧海連天、椰林如蓋」之後,再聽蔣濟川講了其中諸多內情,頗有豁然開朗之感。
他轉身落座,示意蔣濟川也坐下回話,許崇樞將帷幔拉上,遮蔽了地圖。
蔣濟川講得口乾舌燥,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許孚遠則沉思了片刻,待他放下茶杯,才緩緩問道:「蔣總辦此前說了華商總會,未知這宗室商社在南洋,究竟是何等章程?」
蔣濟川喝完了水就調整坐姿,只虛虛挨著椅沿兒坐了半邊身子。見問,忙起身回道:「大變法之後,天下諸王匯聚京師,朝廷解了四民之禁,皇上出資大頭,各王湊股份成立大明宗室股份商社,這些老大人們自然是清楚的。」
許孚遠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蔣濟川躬身遜謝,這才正襟危坐道:「宗室商社成立以後,以魯王、晉王、秦王、鄭王等為首的宗親,還有英國公等一眾勛貴,要麼僱人組建探險隊在南洋尋訪礦藏,要麼造海船出海捕鯨謀利。」
「這些王爺國公們,還有的成立了自家商社,掛靠在宗室商社名下——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廣寧礦業,乃魯王與龔顯侯爺合夥開的,掛靠在我們宗室礦業商社旗下。有的不善經營,或是府里沒有頂門立戶的人才,便將造好的海船租給擁有航道運營權的大海商吃租子,也算分了一杯這海洋上的紅利。」
說到此處,蔣濟川語氣微頓,神色鄭重了幾分:「所有大小商社,在南洋皆養著規模不一的探險隊。當年朝廷冊封使硬著頭皮攻打馬尼拉時,便頗得各商社探險隊的助力。只是按規矩,這些探險隊平日裡只能自保,絕不可擅自啟釁生事;若遇外敵衝突,必須無條件聽從軍情局的調遣,實質上等同於軍情局南洋分局的輔兵。」
許孚遠聽到此處,直起了身子。平時略顯渾濁的雙目中突然精光爍然,直視蔣濟川道:「各位王爺國公養的探險隊,餉銀有沒有由他們自己的商社發放的情況?」
蔣濟川聞言,拿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半晌才道:「按規矩,探險隊餉銀由軍情局駐在探險隊的武官發放。但老大人知道,這審批環節頗多——我們商社也難免有直接發放的例子,事後需在度支部和軍情局那邊過一下帳。」
許孚遠原本緊繃的身軀微微鬆弛下來,眼皮跳了跳,淡淡地哼了一聲。
許崇樞在一旁插言道:「蔣總辦的見識非凡,非一般商賈可比,聽君一席話,受益良多。」
蔣濟川聞言,臉上現出笑容,道:「謝過公子褒勵。其實,在下能得到宗室總商社首肯,出任南洋礦業商社總辦,還是沾了祖宗的福澤。」
許崇樞詳問其故,蔣濟川稟道:「寒家族譜記載,一世祖乃蔣伯齡,周公旦第三子,受封於蔣地而得姓——」見許家父子面露鄙夷神色,忙補漏道,「此恐為牽強附會的攀附,但家中族譜總綱確實這般記錄,也就傳下來了。」
許崇樞笑道:「自嘉靖年後,譜師、譜匠的活兒好多了。我們許家就沒往上攀附那麼遠。」這話甚是無禮,許孚遠微微蹙眉,斜了一眼兒子沉聲道,「休得無禮。」
蔣濟川並未生氣,反而笑言無妨,又對許崇樞點頭稱是。
他接著道:「在下估摸著可信的族譜從百世祖諱錢盈開始——因為此後都有了具體事件佐證了。當時蔣家由湖州安吉遷居浦陽,後隨海貿南下明州,正式將我們家族命運與大海綁定。」
「真正創下大基業的是一百一十世祖諱承勛,當時乃五代時期,先祖攜吳越王書信出使日本,開了『明州—博多』航線,奠定了家族的海洋基業。」
說完,他有些驕傲地說道:「後來他孫子,即一百一十二世祖諱袞,當時在北宋初,率百人船隊赴日,創下當時對日本貿易的最高紀錄,也確立了我蔣家家族『官民協同、誠信為本』的經營模式。」
「南宋時,一百二十五世祖諱睽,曾任東陽司馬、天台縣尉,因海疆動盪,舉族遷往浙江沿海,並組建了護航艦隊。等到了一百三十五世祖時,就是元代了,當時祖先諱文璧,徙遷泉井,正式設立『蔣氏遠洋商號』,開始向呂宋、占城等地拓展。」
「等本朝龍興,蔣家一百五十世祖諱銓,將家族產業重心徹底轉移至閩南。到了一百六十世祖諱道源,在滿剌加創立『蔣氏水勇營』,當時蔣家商船武裝也算是這南海一小霸——在滿剌加也建立了第一個華商的海外補給站——可惜後來被葡萄牙人占了。」說到此處,蔣濟川的口氣中帶了些憤懣。
「等到了一百六十八世祖諱宗德,老大人您可能就聽說過這個人了……在嘉靖朝,蔣家走南洋航線,與倭寇無涉——當然,當時算走私。」(注1)
許孚遠嘴角抽動,插了一句話道:「當然算走私!你們家當時沒交稅吧?」說完,幾人相顧大笑。
蔣濟川笑道:「此後,隨著海禁越發嚴苛,蔣家有一陣子算是家道中落了,但還有些航海的底子在。隆慶開關之後,草民家也只能說略有起色——到了草民這一代,就投靠了宗室商社這邊了。」
許崇樞被蔣濟川背的這一段家譜震住了,好奇道:「蔣總辦,傳到你這一輩,你們蔣家傳了多少代了?」
蔣濟川嘆道:「宗譜記到草民這一代,已經一百七十五代了。不算攀附的前一百代,踏踏實實有佐證的記錄,共七十五代——不怕您笑話,我等海商家族,在波濤翻覆中求存,格外重視譜系傳承,生怕丟了自家根脈——這也算是南洋海商的共同心聲。」
「千百年來,除了成祖時期,南洋華人大家都沒有主心骨,如同那浮萍一般——幸賴聖天子在位,打下了南洋,又派了老大人過來。凌總督贊老大人乃海內名臣,胸懷天下,此來滿剌加,必將揚國威於南洋——此後我等也算是有靠了!」
??註:蔣家族譜和事跡,前半段基本真實,嘉靖時期以後不可考了——蔣濟川其人來自老摩杜撰。另,許孚遠、許豫、繆希雍等歷史上確有其人,許孚遠和許豫在明倭戰爭中還立下奇功。在老摩筆下的世界,倭寇沒有侵略朝鮮的機會了——讓這些歷史人物在架空世界換個活法,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