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柔沒有發覺慕容澈的異樣,她從來不記得,自己年少的時候,見過面前的人,或者說,八年的時間,面前的人,變化太大了,大到她根本記不得。
凝柔繼續溫言細語的說著,「哪知道皇后娘娘與菲貴妃是要說體己話的,奴婢便成了那偷聽之人,等著皇后娘娘和菲貴妃發現奴婢的時候,流雲姐姐也走了進來,訓斥奴婢,說奴婢一心想要往上爬,竟是連規矩都不管了,趁著她一錯眼的功夫,就溜進了內殿……」
凝柔輕輕柔柔的說著,平鋪直敘,沒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慕容澈的眉頭微微動了下,呵,皇后李琳兒和菲貴妃說體己話……
慕容澈看向凝柔的神色帶了些許的探究,這個宮女聽著是在講故事,但是裡頭卻是透著兩個訊息,一個是皇后和菲貴妃之間有秘密,另一個則是「欲擒故縱」!
菲貴妃的事兒麼?慕容澈唇角露出一抹笑意,菲貴妃能做到貴妃之位,可不是僅僅憑著撫育公主的。
皇后李琳兒與菲貴妃之間的秘密,慕容澈不說十成十都知曉,但是十之有八都是知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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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欲擒故縱」麼?
是了,因為凝柔得了皇后李琳兒的青眼,想要調入內殿服侍著,這樣一來,平日裡比不得流淺伶俐的流雲,就危險了,流雲不想要被凝柔取代,奈何皇后李琳兒是個挑剔的,她做不到更好,便只能讓凝柔出錯。
可是凝柔卻是個聰明的,鮮少出錯,這樣一來,流雲想要拿她的把柄就難了,可是流雲卻對凝柔照顧有加,更是教導她內殿服侍的細節,讓凝柔放鬆了警惕,隨後在關鍵時刻,將凝柔一把推了出去!
凝柔裝作沒有發覺慕容澈的探究之色,抿了抿乾裂的唇,溫聲說道:「因為嫵貴人的事兒,皇后娘娘正著惱著,今個兒皇上又打了皇后娘娘,不管今個兒奴婢能不能攔下皇上,都逃不脫一個『死』字,索性便將自己心中所想告知皇上,只求皇上憐惜,給個全屍也就是了。」
慕容澈微微勾起了唇角,如彎月一般的弧度,掃視了周圍兩眼道:「如今看來,你倒是賭對了,皇后免了你的罪過,還尋了太醫給你治病,瞧著這模樣,等你這病好利索了,就能成為紫金宮的一等宮女了。 」
凝柔也笑,只是笑容淡淡的,似是很知足的那種恬淡笑容,「奴婢不用擔憂死無全屍了,是很好。」
凝柔說完這話,側過頭,看向對面的慕容澈,淡紫色水晶墜子在耳邊輕輕倚著,憑白的給凝柔添了幾分溫婉之色,「皇上能將先前的事情忘了嗎?只當奴婢沒有說過?」
凝柔這般說話,讓慕容澈微微一怔,猶記得當年的碧水湖邊,也曾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問過他,「你能把先前的事情忘了嗎?只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不同的境地,不同的時間,可一樣的話,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竟然有著同樣的感情觸動?
慕容澈突然間站起身來,將方才手中的茶盞拿了起來,直接半攙扶起凝柔,餵了她一口清茶,又拿了旁邊一方淡粉色的帕子,給凝柔輕拭了唇角,溫柔說道:「你放心,朕知道,你所言的一切,都是為朕好,你好好養著吧,朕回頭再來找你說話。」
慕容澈一路回到了乾鼎宮,處處都是明黃。色。,閃耀的他眼睛有些酸痛。
慕容澈覺得自己魔怔了,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早已經故去了,不可能再回來了,自己竟然糊塗到,從一個小宮女身上找尋她的影子,真真是可笑。
慕容澈微微閉上了雙眼,如今的形勢,可容不得他兒女情長,眼眸再次睜開,眼中卻是一掃先前的溫潤如玉,如雷電般奪目一般的凌厲之。色。,「來人!」
隨著慕容澈「來人」兩個字脫口而出,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應聲而落,輕飄飄的,似是潔白的羽毛飄落,只端看其身姿,便覺得芝蘭玉樹一般的好看。
只可惜,他的面容上,帶著一個銀質的面具,瞧不清楚其本來容貌。
「皇上有何吩咐?」白衣男子清脆問道。
蘇勇哥在外頭當做什麼都沒有聽到,蘇勇哥二十來歲的年紀,能穩坐這乾鼎宮的掌事太監,可不僅僅是憑著手腳勤快,嘴皮子利索,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小跟在皇上身邊的,皇上的胎記是在左邊大腿上,還是在右邊大腿上,怕是沒人比他更清楚。
更加重要的便是,他清楚慕容澈每句話的深層含義,就比如這喚人一事。
若是喚的是「勇哥兒」,那就是一定要找他了,或是喚了旁的,「鼎兒啊,珠兒的」,那都是在喚身邊的人,可若是沒有喚人名兒,只說了兩個字「來人」,那就不關他的事兒了,他要做的,僅僅是守住了乾鼎宮,別什麼人都能進去了就成。
皇上慕容澈抬頭瞧了白衣男子一眼,微微停頓了一下,不過是個小宮女的事兒,還輪不到他手裡的暗衛統領出手,且他直覺這個小宮女並沒有那麼大的惡意。
且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是旁人,正是面前人的嫡親妹妹,若是連慕容澈都能隱隱有這樣的感覺,那面前的人,如何會感覺不出?
可那小女孩到底是死去了,不可能回還,慕容澈不忍再去戳面前人的心傷!
「尋個人去查探一下,紫金宮二等宮女凝柔,到底是什麼來路,跟皇后李琳兒又有什麼牽扯?」慕容澈看向白衣男子,「這事無關緊要,不必你親自出面。」
白衣男子神情微頓,無關緊要的事兒,慕容澈也不會動用了暗衛,直覺這個宮女怕是不簡單,但也沒深究,他本就是一個在世上「不存在」的人,越少出面越好,便拱手應了。
正要離去,慕容澈卻是微微抬了手,止住了白衣男子的腳步,溫聲問道:「南宮俊,你認為,朕這一次,到底該不該允了右相李良才的請旨?」
慕容澈想到了宮女凝柔的那個故事,說的明白些,講的就是那紫金宮宮女流雲,如何的對凝柔「欲擒故縱」,最後讓凝柔落入陷阱中的事兒。
慕容澈想到凝柔攔住自己時,那堅定的眼神,擁有那樣神色的女子,怎麼可能會當真用了宮女之間的瑣事煩擾他?
這不過是那宮女的小聰明罷了,後宮妃嬪不得干政,更何況她一個小宮女?
那小宮女是在用了那樣一個故事提醒他,他應該加倍的縱容右相李良才,最好讓他尾巴翹到天上去的時候,再對他動手!
換句話說,那個小宮女在提醒他,讓他順了右相李良才的意思,將他的兒子封為郡王!
慕容澈唇角微彎,這個小宮女倒是有那麼點兒意思。
南宮俊抬了抬眼皮,看了慕容澈一眼,正見慕容澈唇角帶了一抹自嘲的笑容,漫不經心的轉著跟前的狼毫筆,好在那狼毫筆是沒有任何墨跡的,否則怕是要甩了慕容澈一身的墨汁。
南宮俊冷聲回道:「皇上早已經有了決定,連繼後李琳兒都打了,難道還能有什麼轉圜的餘地嗎?」
南宮俊有些奇怪慕容澈今個兒的態度,論理慕容澈這會兒應該是有些煩躁的,畢竟右相李良才,又逼著他,答應了一樁他並不願意的事兒,可瞧著慕容澈這會兒,似乎是心情不錯。
慕容澈拿起那狼毫筆,隨意的書案上戳著道:「是啊,朕知道,封那小子為郡王,是早晚的事兒,就是心裡頭不舒坦,趁機鬧騰一次,先是在李琳兒那出口氣,再去太后那出口氣,只不過……」
慕容澈的眼眸中似是陽光下的海面一般波光粼粼,漾著笑意,看向南宮俊道:「只不過今個兒竟然是被一個小宮女給提醒了,倒好像朕真的一無是處是的。」
慕容澈抬眸問著南宮俊,唇角帶著一抹彎月般的笑意,「朕平日裡就裝的那麼像,讓一個宮女都覺得,朕是個草包不成?」
南宮俊微微抿了抿唇,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恭敬說道:「這不是皇上想要的結果嗎?這樣一來,右相李良才就更加得意,以為皇上奈何不了他了!」
慕容澈微微鼓了鼓嘴,挑眉看向南宮俊,如星辰一般的眸子微微一眯,道:「你這意思是朕瞧著,就是個草包!」
南宮俊沒有作答,只垂手而立,因面具遮住了其半張臉,瞧不清楚其神情,慕容澈深吸一口氣,笑了笑,似是自嘲,又似是苦澀,「罷了,這麼些年都隱忍過來了,也不差這幾年的。」
南宮俊板著一張臉回道:「微臣早晚要了李家滿門的性命。」
一說到這個,南宮俊和慕容澈的臉色都鄭重起來,慕容澈也沒有了方才的玩味模樣,正色道:「那個小宮女瞧著很是鎮定,細細查探一下,到底是什麼來路。」
「是!微臣這就去辦!」南宮俊一拱手,再一晃眼的功夫,就已經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