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用了一個「尋」字,卻不是「宣召」,兩個詞千差萬別,凝柔無聲微笑。
良久,凝柔聽到殿門低啞的「吱扭」聲,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慕容澈,終是來了。
慕容澈站在凝柔的床榻邊,停頓住,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凝柔,素白的一張臉,沒有絲毫血色,如羊脂白玉一般的皮膚,似是冰冷的沒有溫度,仿佛躺在床榻之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雕像。
慕容澈不在乎面前的宮女是何模樣,他更關注的是……
「說!你一個後宮中的宮女,是如何知道前朝之事的?」慕容澈聲音中透著威儀,慕容澈七歲登基,如今已經十五載,十五年的龍椅生涯,只給了慕容澈冰冷的帝王之儀。
凝柔深邃如星空一般的眼眸,平靜的望嚮慕容澈,慕容澈的五官很精緻,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只是嘴唇有些薄,娘親曾經說過,嘴唇薄的男人薄情,皇家的人,都有那樣薄薄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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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是服侍皇后娘娘去丹桂宮時,聽太后娘娘身邊的董嬤嬤說的。」凝柔沒有一絲平日的怯懦,只是平靜,平靜的與慕容澈對視,平靜的與他說著這個,讓慕容澈壓抑的事實!
這是凝柔一早為自己找好的位置,慕容澈見慣了宮女卑微的神色,皇后的強爭之色,右相李良才與太后的強壓之色,或低或高,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是與他平視的。
「董嬤嬤說,李大人的兒子是天縱英才,就應該被封為郡王。」
聽凝柔說到此處,慕容澈冷哼一聲,這樣的天才,比比皆是,若是十八歲了,還不能騎馬射箭,那就是蠢材了!
凝柔似是解釋,似是在敘說,「太后娘娘不方便出面勸說,以免落得一個縱容母家的名聲,董嬤嬤便偷偷的讓皇后娘娘想辦法,逼得皇上同意。」
慕容澈眼神微滯,目光如閃電,射向凝柔,「皇后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慕容澈很了解皇后李琳兒,一個喜好權勢,卻沒有什麼腦子的蠢貨,她不會想出這樣的苦肉計來,更重要的是,這是違背李琳兒的本性的,她怎麼可能冒著自己皇后威儀被侵犯的危險,來布置這個苦肉計呢,所以,面前的這個宮女在說謊!
慕容澈盯著凝柔,一字字的問道:「說,是誰派你來接近朕的!又是誰教你說了那些話的?」
凝柔艱難的搖了搖頭,很是平靜的說道:「沒有人派奴婢來接近皇上,奴婢是紫金宮的宮女,若是存了半點接近皇上的心,早就已經身首異處了。 」
這話,慕容澈聽得明白,皇后李琳兒是個極小氣的人,在紫金宮中,平日裡,就是那些個妃嬪對他拋了個媚眼,或是咳嗽了兩聲,引起了他的注意,李琳兒第二日都會想了法子折磨那妃嬪,就更別說身邊的奴婢了。
且自打李琳兒成為繼後之後,便再不許宮裡的宮女穿各色的宮裝,旁人的宮中,只有墨綠和褐綠那樣的顏色,只有紫金宮中,才會有了淡粉,淡紫的宮女服飾。
這樣一來,旁人的宮中,一眼瞧過去,便是灰敗敗,了無生氣的顏色,只有紫金宮中是春意盎然的。
這便是皇后李琳兒的計謀,慕容澈便是看到了那一宮的灰敗,也沒什麼興致在旁人的宮裡坐著了!
慕容澈依舊是冷冷的,面無表情的問道:「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凝柔靜靜的躺在榻上,盯著上頭的淡粉珍珠色帷帳,溫聲說道:「沒什麼可為的,不過是瞧不過眼罷了,皇上放心,奴婢並沒有什麼攀龍附鳳之心,皇上不用憂心。」
凝柔的話,讓慕容澈的惱怒愈盛,「朕乃天子,用得著你一個奴婢的救贖?」
慕容澈氣惱惱的看向凝柔,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是用著一個奴婢憐憫了?
「你信不信,朕現在只要衝著外頭喊一聲,皇后就會發現你勾引朕,你立時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慕容澈冷哼著說道。
凝柔依舊淡漠如初,「自然是信的,您是皇上,您想要要了奴婢的命,不需要喊人,只要將奴婢扔在這裡,用不了幾日的功夫,奴婢就沒命了。」
凝柔微微停頓,「宮中沒有給奴婢延醫問藥的先例,奴婢能有這一次機會,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慕容澈眼眸微眯,「你不怕死?」
凝柔突然展顏一笑, 笑容清雅如曇花一現,「奴婢與皇上說了那樣的話,一旦被皇后或是太后發覺,奴婢立時就會斃命,從與皇上說那句話開始,奴婢就已經沒命了,這會兒還能活著,已經是賺到了。」
慕容澈不屑的挑了挑唇角:「你冒死一諫,不惜出賣了太后和皇后,為的,難道不是朕的青眼嗎?」
凝柔微微閉上雙眸,慕容澈所言沒錯,她確實是為了慕容澈的青眼,但也不全部是,她要的更多,只是她現在還要不起而已,但她相信,只要抓住了慕容澈的心,早晚有一日,她想要的,都會得到。
「奴婢只是為了死後有個全屍。」凝柔淡淡張口,倒是讓慕容澈有些詫異,這個二等宮女他也見過幾次了,皇后李琳兒對她應該還算是滿意的,怎麼就說到了死無全屍的份兒上?
「何解?」慕容澈倒是有幾分耐心,這會兒怒氣消散了,恢復了平日裡溫潤如玉的模樣。
是了,天佑王朝的第五代帝王,慕容澈,與歷代帝王的霸氣不同,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君子,對後宮中的妃嬪,無一不是溫柔體貼的。
當然,這是後宮中妃嬪們的感悟,只是在朝堂之上,那些個朝臣們,就不這樣認為了,他們認為慕容澈耳根子軟,旁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也難怪事事都被右相李良才左右。
凝柔眉頭微微皺起,沉吟說道:「原本是奴婢之間勾心鬥角的小事兒,可是皇上既然不相信奴婢,那奴婢只能用這樣瑣碎的事兒,煩擾皇上了。」
慕容澈沒有說話,反而是從一旁的八仙桌前,搬了一個三腳大理石面鼓凳來,直直的坐了下去,並神色淡然的整理著袍角,慕容澈今個兒穿了一件水藍色金繡祥雲紋的圓領直綴,腰間束著月白色的寬幅腰帶,上面掛著明黃絡子的祥雲雙龍佩,分外清貴無雙。
瞧著慕容澈這模樣,是當真要聽凝柔說一些奴婢之間勾心鬥角的事兒了。
凝柔心底里漾出一抹得意,只是面上沒有顯露出來,在宮中蟄伏了三年,她終於成功了。
凝柔沒有瞧慕容澈,依舊直直的躺著,徐徐說著,「奴婢來紫金宮的日子短,但因為手指靈巧,繡活和梳頭的本事都算出挑,皇后娘娘便有意要將奴婢調入內殿服侍著。」
慕容澈聽著,沒有說話,掃見一旁的小几子上有一盞白瓷的清茶,手指伸過去試探了一下,還是熱的,也不管凝柔有沒有用過,直接端起來抿了一口。
慕容澈也知道後宮中的規矩,在內殿服侍的宮女,一般只有兩個,如今皇后李琳兒跟前,有流雲和流淺呢,凝柔若是上位,就意味著流雲和流淺其中一個要被扒拉下來,流雲和流淺服侍了李琳兒五六年了,怎麼可能讓凝柔一個小丫頭搶了她們的位置?
接下來的事兒,慕容澈也大概猜到了,只是不曾明說,依舊聽著凝柔的話,凝柔的聲音很清潤,似是一股清冽的甘泉,能潤澤心田,慕容澈有陣子沒有歇息了,只當在這裡歇歇腳。
凝柔瞧見了慕容澈的舉動,竟然拿起她的茶盞就用了,也難怪慕容澈最能討後宮中女人的歡心,他是聰慧的,一個小小的動作,便能讓女人覺得體貼至極,這若是尋常宮女,見到慕容澈這樣的舉動,怕是要為他死而後已了,只可惜了,凝柔不是那普通的女人。
凝柔裝作沒瞧見的模樣,繼續說道:「後來流雲姐姐待奴婢極好,經常教導奴婢內殿的差事,還說她年紀大了,早晚要出宮去的,如今能培養了奴婢,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著,她也能安心出宮,奴婢信以為真。」
「直到昨日裡,流雲姐姐說是肚子不舒服,讓奴婢幫忙去內殿服侍著,奴婢沒多想,就去了內殿,結果……」凝柔微微嘆了口氣,似是不堪回首一般。
「結果如何?」慕容澈神色淡淡的,聲音也是溫溫和和的追問著,似是很關心凝柔的樣子,可是凝柔自己知道,慕容澈心裡頭早就知道了結果,這紫金宮中,有什麼是他慕容澈不知道的呢?
凝柔溫聲回道:「結果皇后娘娘正與菲貴妃說著話兒,內里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奴婢生怕驚動了皇后娘娘與菲貴妃,又想著是流雲姐姐讓奴婢進來伺候的,便輕手輕腳的在內殿的屏風後頭伺候著……」
慕容澈眉眼微微一挑,看向一旁輕聲細語說話的凝柔,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多年之前,他們兩人曾經這樣平心靜氣的說過話,慕容澈號稱是過目不忘的皇帝,難道只是他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