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萊被反綁雙手押出山澗時,整片緬甸柚木林已經鋪滿了陽光。
那些跟著他同樣被繳了械的士兵,雙手抱頭蹲在地上蹲了一大片,有的偷偷用餘光看了他幾眼,然後飛快的收回目光。
而少數原本是他手下的士兵,此時跟著馬連長倒了戈,沒有一個人敢與他對視,經過的時候,有意無意的轉過了身體。
緬北的軍閥武裝,從來不是簡單的上下級關係。
在這完全找不到工作、也種不了一點農作物的緬北,當兵是唯一能吃飽飯,還能拿上工資的最好選擇。外邊全是敵人,南邊的政府軍要剿匪,周圍的軍閥更是搶錢搶地盤,離開自己的隊伍,只會被打死。
長官攥著財路和門路,只有跟著長官,士兵才能混口飯吃,士兵的家屬才能跟著討一條活路。大家手上都沾著罪孽,利益擰成一股繩,性命也拴在這根繩子上邊。
正常來講,沒人敢背叛自己的長官。
生計握在長官的手裡,家屬被扣在長官的地界裡,從上至下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這也能叛?這也敢叛?」
敏萊眼裡俱是一片茫然,走到山澗那道沖溝邊上時,他突然站住了。
後邊兩個押送的士兵推了推敏萊的後背,敏萊沒動,然後突然轉過身體,朝著山上站著的馬連長就是一連串的怒罵。
「馬國峰!你個狗娘養的東西!」
「十幾年前你像狗一樣跑到我們這,還不是將軍收留了你!」
「馬樂隔壁!你就這麼報答將軍?兩百萬美金就買了你的良心嗎!」
「你個死全家的玩意兒!」
敏萊轟然作響的聲音在山谷里打了好幾個轉兒,驚起一片飛鳥,不過受著的主人馬連長倒是一臉平靜,甚至沒有多看敏萊一眼,只是把手裡的菸頭丟在地上,用鞋底慢慢磨滅。
這會兒,後邊跟著的兩名士兵見狀,馬上撲了上來,一人抓著敏萊的一隻胳膊,直接強行往山外拖去。
敏萊掙脫了下,沒用,人整個被架了起來,腳尖磨擦著地面,用不上半點力氣。
他勉強轉過頭,繼續罵著:「馬國峰!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華國這些偽君子會給你什麼?別他媽做夢了!在華國,你就是一個逃犯,你的兵就是一群逃犯!現在好了,在緬甸,你們成了叛徒,天底下沒有你們的容身之處了!」
「......」
兩個士兵架著敏萊走遠,後邊的聲音終於是聽不到了。
馬連長轉過身。
他站在花崗岩上,遠遠望著敏萊的背影,從口袋裡掏出那袋子從陳川手裡拿的黃皮煙,抖出一根叼在了嘴上,穩穩的。
陳書扶著腰走過來,臉色蒼白。
陳川快步迎了上去,扶住陳書的右手,焦急道:「中槍了?什麼位置?有沒有事?要不我們現在就回去?車子就停在山腳,馬上就能走!」
陳川的語速很快,沒有了往常的輕佻。
「嘿,搞啥呢。」陳書開玩笑似的拍開陳川的攙扶,虛弱的擺擺手,露出不怎麼好看的笑容,「死不了,我心裡有數。小王聯繫你沒?」
陳川盯著陳書滲出不少血來的腰部,許久,方才恢復了神色,故意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陳書一番,笑著揶揄:「嘿,書,你這人是不是天生命犯煞星,好不容易出趟遠門都把自己折騰的夠嗆。南疆一次,清月橋一次,緬北這邊我都懶得數了,你還真當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強啊...「
「別囉里八嗦的。」陳書一揮手,打斷了陳川看似嘲諷,實則關心的嘮叨,「小王聯繫了你沒?他人在哪?」
「在車上,到處亂打電話呢。」陳川直起身板,眼神里有著對那位來自東海省公安廳的大秘書的輕視,「像個小孩子。」
陳書聽到人安全,也就放下了懸著的心。
馬連長攥著時機鑽了出來,小跑到陳書身邊,啪的一個立正,緊接著就是一個非常標準的敬禮,大聲道:「陳指揮長,三連連長馬國峰向您報導!」
適才,陳書站在一邊看完了全程,知道這人是陳川挖過來的臥底,能在異國他鄉,並且還是這麼短的時間裡將人給策反,不得不說,陳川的行動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反過來講,這位馬連長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馬連長,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陳書略一沉思,就記起了這位馬連長正是瑞麗派出所治安副所長張建的線人。
不過在這種賭命的異國他鄉,線人什麼的不好說,今天他是警察的線人,明天就可能是警察的仇人,這種對立身份的轉換比想像中還要絲滑。
馬連長笑著連連點頭,放下敬禮的右手後,恭敬的遞上一根煙,問道:「陳指揮長,昂索令那邊怎麼辦?那傢伙現在呆在園區里,按照我對他的了解,應該是等著敏萊把你...啊,不,把人給送回去。」
陳川湊了過來,問道:「書,要不咱們直接突突過去?」
陳書沒有急著回答陳川的問題,他看向馬連長,問道:「可以嗎?」
馬連長先是瞟了一眼陳川,然後才看向陳書,支支吾吾半天沒說話,只等著陳川一句「有啥說啥」之後,方才倒出了實情。
「陳指揮長,陳警官。我這個三連大概有百八十人,看著是挺不賴,嗯,這樣的連隊,昂索令手上有十來個。然後他現在待的地方,外邊看著是電詐園區,搞經濟的,實際上當初是按照軍事堡壘的標準來修建的,昂索令的身邊都是跟著他從寨子裡出來的老兵,死忠!政府軍過來了都得吃癟!」
陳書點點頭,附和道:「咱們的原則是,不死人。」
聽到這個回答,馬連長的心裡是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今天做出這等事情來,就抱著必須干趴昂索令的目的,不然時機一錯過,昂索令逮著他肯定是往死里削。
就像敏萊說的那般,作為逃犯,他肯定是回不去華國,只能留在緬北。所以如果今天不能把昂索令幹掉,最後死的人一定是他。
另一方面,原本的計劃是等著昂索令親自上山抓人時,他們趁機把人給做了,可是千算萬算沒想到眼前吊著這麼大一個指揮長,昂索令竟然也沒親自出馬,只是派了自己的副官過來。
想到這裡,馬連長嘴裡發苦,腦殼子疼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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