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官兵聞言,齊齊看向躺在地上被菸灰嗆的咳嗽不止,口吐鮮血的楚東材。
楚東材彼時根本沒有說話的力氣,只能一個勁的喘著氣,那雙目眥盡裂的眼睛惡狠狠盯著人群當中一位面如冠玉的公子。
那公子眸中淡水遠山,卻墨色濃郁,宛如一副上好的寫意山水被潑上一大盆徽墨。
在這場看似喧囂的火災當中,只有一人傷亡,就是段老二。
那些官兵一個個的罵:「楚東材這狗娘養的,不過打他一頓,竟然就要了人性命!就這麼讓他死了,簡直便宜了他!」
錢多多看見昔日同僚葬身火海,一雙水水的眼睛亮晶晶的,被火光映成鮮亮的橙紅色。
可那眸子當中,黑黝黝的,一點雜質沒有,卻也一點感情都沒有,空蕩蕩的,像兩處即將埋葬屍體的大坑。
葉家人在這場大火中也不過損失些衣物,並無大礙。
曲昭昭一出火場,就急匆匆的跑出去尋找葉玄州。
看見那輪椅慢慢的在夜色當中行進,朝著她的方向過來,她險些老淚縱橫。
「你去哪裡了?我找遍這裡都沒看見你的人影,我還以為你......」
葉玄州抬眼看向她,那眸中還有噬血瘋狂尚未退卻的余潮,就那麼看著她。
在夜色當中,卻那夜色更深,更沉。
曲昭昭呼吸一窒,有些不敢出聲。
葉玄州卻忽然朝她一笑,是極其疲憊,卻又無比瞭然的一笑,像是完成了巨大任務之後終於放鬆下來。
「沒事。回去吧。大家都還好嗎?」
「嗯,他們都沒事。」
回去的路上曲昭昭跟葉玄州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葉玄州那雙眸子卻在這一路的安靜當中逐漸將那些血腥跟污穢散了個乾淨,只剩下一雙淡淡的,空遠幽深的眼睛。
等見到葉家人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從容。
依然是一副目下無塵,清冷孤高的樣子,讓曲昭昭險些以為剛才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但是她仔細回想,卻覺得也許那才是真正的葉玄州。
他一朝從雲端跌落進泥潭,心中絕不可能毫無怨恨。
而這些天他跟著那些官兵,曲昭昭多少聽說了那些官兵對他的侮辱跟嘲笑。
曲昭昭之前不說,是因為害怕他又西向東想的。
畢竟連她都知道了,事情肯定都傳遍了。
自己受辱的消息被這麼多知曉,葉玄州就是再堅強,也難免會覺得抑鬱。
晚上,曲昭昭哄好了蒿哥兒,迷迷糊糊的睡過去的時候,卻感到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自己。
她猛然睜開眼,見到暗夜當中的輪廓。
她沒猜錯的話,肯定是葉玄州。
曲昭昭試探著問:「玄州?你怎麼還沒睡?」
該不會是夢遊吧?
「睡不著。」
是葉玄州那清冷的聲音沒錯。
「躺著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就算睡不著也不要大半夜嚇人啊!還好她上輩子是個醫生,什麼牛鬼蛇神都見過,否則這顆心要直接給他嚇停跳了不可。
葉玄州:「那種方法只能拿來騙小孩子。要是管用我早睡著了。」
空氣靜默了一會,曲昭昭眼皮子直打架,「那你也先回床上吧,你這樣看著我,怪嚇人的。」
「嗯。」
輪椅滾動的聲音響起,曲昭昭猜他已經回去了,便重新合上眼睛睡覺。
可是好死不死,曲昭昭次日清晨起床,就聽見窗外有人說什麼「饑荒」「吃人」之類的話。
她的心咯噔一下。
因為鬧饑荒吃人在古代是常有的事情,史書上記載的「折骨為炊,易子而食」都是確有其事的。
她抬頭再一看葉玄州的床,人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
曲昭昭心裡慌得一批,忙問已經起床的許瑞雪:「嫂子,鬧饑荒是在哪啊?」
許瑞雪也很擔心,「你不知道?就在前面那山東縣啊!從前那邊也算民康物阜,如今連年乾旱,糧食是顆粒無收。我聽人說,那些饑荒的人,跟怨鬼一樣,真急了是會吃人的!你說這,唉!」
「嫂子別急,我們這驛館這邊離山東還有一段距離。而且我們都是朝廷的囚犯,要是丟了那些官兵也不好交差的。到時候肯定會有辦法的。」
曲昭昭這麼安慰許瑞雪,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的很。
這古代真是比現代危險太多了。
要不是有個超市,只怕她就餓死在這裡了。
同樣焦急的還有那些官差,他們連夜寫文書給朝廷。
等了三天,卻依舊沒有收到回信。
那些官差臉色一天比一天差,見到個犯人開口就罵。
那些個犯人當中也有硬茬,被罵的煩躁了,一拳頭就掄過去。
當即就鬧成一片,那些官差有的被打倒在地,有的雖然拼命想將這些犯人給壓制下去,卻也無能為力。
期間有的犯人想要逃跑,卻被同伴勸了回來,「這世道這麼亂,你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要我說,咱這日子雖然苦點憋屈點,卻也沒有性命之憂。你現在要是出去,遇上那幫吃人的從饑荒地逃出的災民,只有一個死字。」
話畢,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一陣長吁短嘆聲未曾斷絕。
世道險惡,君王昏庸不作為,就是一切災難的來源。
曲昭昭在史書上看見過,其實這饑荒每年都有,只是大跟小,輕度跟嚴重的問題。
死人多跟少的問題。
看著底下一片混亂,曲昭昭看向端坐在輪椅上的葉玄州,「你怎麼出來了?」
「來看看。」
依舊是言簡意賅。
葉玄州說來看就真的只是看,也沒上前勸架,也沒說出任何話來阻止這場混亂。
曲昭昭卻看不過眼,「你們別打了!都已經沒錢吃飯了,你們還在這裡打架!」
她這話說的確是事實,因為饑荒,這家驛館的儲糧都快被用光了,再這麼下去,他們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所有人聞言都抬頭看向樓上欄杆邊的女子,低鬢蟬釵落,垂手明如玉。
可眾人卻無心欣賞,只想著沒錢吃飯這幾個字。
這在飢腸轆轆的他們聽來,無疑是十分嚴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