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哭啦？」
坐下後的曹艾青說完這一句，又很是狐疑地瞥了一眼賀天然。
賀天然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身子往後縮了縮：
「你別看我呀……」
「我又沒說是你，我看看你還不行了？」
「行行行，當然可以，看你樣子，今天是跑工地了？沒在單位畫圖啊？喝水還是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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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賀天然殷勤關心，曹艾青言簡意賅，今晚她既然來了，肯定是做好了小酌一番的準備，姑娘接著道：
「下午的時候跟著設計院的老領導外出跑了一圈，老人家身體跟不上了，很多現場的事都需要年輕人幫忙，但他對古建很有研究，未來肯定會深度參與到你那影視城的設計里。」
曹艾青身上還穿著白天工作時的淺色襯衫，袖口挽至手肘，頭髮也在說話間隨意地束在了腦後。
賀天然咧著個大嘴，舉起酒杯：
「曹工辛苦了，今晚怎麼說都得敬您一杯~」
「少裝怪相~」
曹艾青啐了他一句，又見謝妍妍低頭擦拭眼角，這才放軟口吻，重新問道：
「妍妍，到底怎麼了？」
「也沒什麼……」
謝妍妍勉強笑了笑：
「就是跟天然哥聊了些工作和感情上的事情，一下沒控制住。」
「她覺得自己現在能在衝浪線坐到如今的這個位置上，是靠著元沖和我們兩家的關係，最近元沖跟她之間又有點問題，所以就在想，如果哪天真分開了，她是不是連現在的工作也不該繼續做了。」
賀天然簡單概括了一遍。
曹艾青聽完一愣，畢竟她當初也在沉陳會所里全程聽完了賀元沖與賀天然的交鋒，有些內幕她是清楚的。
這時服務員走過來重新換下了謝妍妍喝完的酒杯，隨即送來了兩杯生啤，曹艾青想了想，說道：
「妍妍，我覺得吧，你能得到這個機會，確實有你與元沖的關係，這一點沒必要否認，就像我為什麼會接到南脂島與影視城的設計工作一樣，就是因為我認識白姨跟天然，在這一點上我倆是相同的，沒必要去否認這個。
只是關係，只能把我們送到這個位置，它不會替我們開會、做設計、談業務，更不能替你把營收做出來。身邊那些碎嘴閒人，愛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嘛，你要是為了證明自己不靠賀家，主動把這一年的成績也扔掉，那才是真的把所有功勞都還給了那些看熱鬧的人，更對不起你自己的這番成長了。」
謝妍妍握著酒杯，默然不語。
「再說了，就算你和元沖真的分開，你結束的也只是感情關係，跟工作有什麼關係？」
曹艾青雖是語氣平和，但話里卻沒有多少可以反駁的餘地：
「難道談過戀愛以後，連自己做過的工作、認識的人、走過的路，都要一併還給對方嗎？哪有這種道理，你是你，他是他。」
賀天然在旁頻頻點頭，但聽著神情略顯僵硬，對方話是好話，理兒也是這麼個理兒，但聽著怎麼有點敲山震虎的感覺呢？
「對嘛……我剛才也是這個意思。」
「那你剛才怎麼不這樣安慰她？」
「……嗐，說妍妍和我弟呢，主要是跟我沒什麼關係，我沒什麼實感，所以就沒你說的那麼透澈……」
「怎麼，難道這事兒跟我有關啊？」
「哎呀，你倆不是……情況相似嘛，我是特指工作上啊，工作……」
賀天然掩蓋似的喝了口酒，見他狼狽模樣，謝妍妍破涕為笑，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先前沉重的氣氛總算鬆弛了一些。
曹艾青沒有放過這點變化，順勢好奇問道：
「所以妍妍，你跟元沖最近是……發生什麼了嗎？」
「也說不上來什麼具體的東西……」
謝妍妍搖搖頭：
「就是感覺他有什麼事情一直瞞著我……導致我們之間……有了層隔閡。」
這種完全出於女人第六感的形容，要是謝妍妍單獨跟賀天然討論，他還真不一定能懂，但要是換成同為女人的曹艾青……
「查過手機嘛？」
「什麼？」
「他最近有沒有突然換密碼？洗澡的時候帶不帶手機？你們吃飯的時候，他手機放在桌上是屏幕朝上還是朝下？」
曹艾青一連三個問題，問得乾淨利落。
旁邊原本安靜喝酒的賀天然動作一頓，默默將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機翻了過來，以示清白……
曹艾青側目：
「你翻什麼？」
「我示範一下嘛，示範一下好男人的正確做法……」
「嗬嗬~嗯。」
曹艾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望向謝妍妍。
「別管他，你接著說。」
賀天然低下頭，默默吃起了牛排。
他算是看明白了，曹艾青今天明面上是在替謝妍妍分析，實際上每說一句，都像是在順便敲打一下坐在旁邊的自己。
謝妍妍想了一會：
「密碼沒換，手機偶爾會扣著放。以前有消息進來，我問是誰，他都會直接告訴我，現在就不一定了。」
「你問得多了，他會不會反過來責怪你，說你最近變得疑神疑鬼？」
「會……」
「那就已經有問題了！」
「是嗎？！」
這話不是謝妍妍說的，是賀天然抬起頭的一聲驚疑，而當曹艾青斜眼瞪他時，男人默默抬起手，輕輕給了自己兩個嘴巴子，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你們繼續。
曹艾青重新對謝妍妍道：
「一個人真想讓你安心，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事情解釋清楚。只有不願意解釋的人，才會先把你的懷疑變成一種錯誤，好像只要證明你多疑，他做過什麼就不再重要了。」
賀天然聽得坐如針氈，忍不住替男人群體爭取了一點餘地：
「那也不一定吧，有時候工作上的事，確實不方便跟伴侶透露……」
「是啊，你背著我跟溫涼在《心聲》上合作，確實不太方便提前跟我透露。」
「我……哎呀，那是正常的營銷手段，你沒發現嘛，那節目播出之後，網友對她和我的討論，都慢慢轉向正面，我也是怕越跟你解釋越麻煩不是……」
在這一點上，賀天然確實沒撒謊，畢竟當初他對溫涼的印象已經改變，與她合作，就是抱以一種清者自清的態度，更何況《心聲》是一個考驗嘉賓專業的舞台，就像曹艾青先前說的，機會來了，就算是沾親帶故，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把握得住，你的就是你，而溫涼確實把握住了這一次的舞台，向更多路人觀眾展示了自己的另一面，從而抵消了許多負面影響。
「是，正常營銷。但真正麻煩的事情，難道不應該更認真地解釋嗎？」
「……」
「你還有什麼觀點？」
「沒有，我完全支持曹老師的分析。」
賀天然舉起酒杯，主動結束了這場註定不可能勝利的辯論。
曹艾青沒有搭理他的耍寶，繼續詢問：
「除了這些，還有沒有更具體的事？比如突然多出來的應酬、解釋不清的行程，或者你以前從來沒聽說過的人？」
謝妍妍重新捧起酒杯，遲疑片刻：
「沒聽過的人……倒是有一個……」
「誰？」
「我不知道是誰，只聽見過一個英文名字，女性的……」
「叫什麼？」
「Mia。」
好麼，聽見這個名字，曹艾青臉上的好奇頓時一凝，就連賀天然都豎起了耳朵。
謝妍妍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兀自回憶道：
「一個多月前，有天晚上元沖在陽台打電話。我本來已經睡了，中途醒來沒見到他，出去找的時候，迷迷糊糊聽見他對著電話說一句……」
「什麼？」
「他對著電話說，『這些情況，是最近發生的嗎？Mia在郵件里把那麼私人的事情都寫進去了，為什麼這些沒有？』」
Mia。
郵件。
私人情況。
三個本應毫無關聯的詞，在這一刻同時落進曹艾青耳中，讓她的呼吸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她給賀盼山發送郵件時，一直使用Mia作為署名，那些郵件記錄的，也恰恰都是賀天然最私密的病情、記憶與人格變化。
可賀元沖為什麼會提到這個名字？
他在和誰通話？
又究竟看見了多少內容？
曹艾青沒有輕易作出判斷，只是不自覺蹙起了眉頭。
謝妍妍道：
「我聽到這裡就出去了，元沖看見我以後，馬上掛斷了電話，我問他Mia是誰，他說，就是衝浪線直播部門負責海外業務的那個Mia。」
賀天然笑了笑插了一句：
「巧了麼不是，你艾青姐也叫Mia~」
「啊？哦，我知道的，但他大晚上提到艾青姐就太扯了，何況這個名字本身在公司里光我知道的就有兩個女生在用。」
「那你找過他對你提起的那個Mia嗎？」
曹艾青追問道。
「第二天就找了，可她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單獨聯繫過元沖，所有工作郵件都會抄送部門負責人。她還當著我的面查了發件記錄，最後一封發給元沖的郵件，還是去年直播業務剛交接的時候。」
曹艾青面色凝重：「所以賀元沖當時在騙你。」
「嗯……」
「你後來又問過他嗎？」
「問過一次。他說我仗著現在負責直播業務，連他的私人電話都想調查，還說那個Mia是海港區那邊的同事，同名而已，他記錯了……」
曹艾青與賀天然都默契地沒再說話。
「艾青姐，你覺得……他真的在外面有人了嗎？」
謝妍妍終於問出今晚最想知道的問題。
曹艾青與賀天然對視了片刻，女人率先道：
「妍妍，光憑這些，我不能替你下結論。但他在這件事上騙了你，這一點已經可以確定……」
謝妍妍的眼神暗淡了一些。
曹艾青繼續道：
「但這個叫『Mia』的，我反而覺得不是你調查的重點，你應該更加關注那晚與他通話的人，因為這樣的秘密他寧願瞞著你，也要跟電話那頭的人傾訴，這本身就代表此人在他心裡的分量。」
「……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先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或許你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答案，那麼當這個答案真正擺在你面前時，你能不能接受。」
「我明白之後我該怎麼做，可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真相。」
謝妍妍幾乎沒有猶豫。
「那就不要急著跟他攤牌……先等等，如果他真的出軌想跟你分手，那麼他一定會主動提；而他如果不想，那麼你已經意識到了他的不對，所以他遲早會露出馬腳，倒時抓他個人贓俱獲！」
一旁的賀天然一直沉默不語，因為有個名字，兩個姑娘一直沒提，但想必兩人心裡都清楚，現在與賀元沖走得最近的，只有一個人——
余鬧秋。
一個人一旦知道別人想要什麼答案，就能沿著那份期待，構建出一套越來越完整的敘述。
但敘述的完整，從來不代表著構想的真實。
「天然哥……」
這時，謝妍妍將目光重新移到一直沉默的賀天然身上，開口緩緩道：
「如果你已經提前知道了一些什麼，請……請務必告訴我事關我的那一部分……我不想一直被蒙在鼓裡。」
聽見對方這麼一句懇求的話語，賀天然終於放下刀叉，鄭重道：
「妍妍，一些家事，我可能不便告訴你，但如果我以後知曉了一些與你有關的事，我會讓你知道。」
「真的？」
「真的，我不會因為他是我弟弟，就替他遮掩……同樣，我也不會替你作什麼決定，讓你成為最後知道的那個人。」
謝妍妍注視了他一會，緩緩點頭。
這時，一名酒館經理匆匆走來，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似乎是今天的駐唱歌手出了問題，需要她過去處理一下。
謝妍妍擦去眼角最後一點淚痕，站起身：
「我先過去看看，你們慢慢吃，需要什麼再點，今天這頓算我的。」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們……」
曹艾青跟著站起身，替對方整理了一下衣領上的皺角，囑咐道：
「還有，不要總想著離開衝浪線，這樣的機會很難得，更何況錯不在你。你和元沖以後怎麼樣，是感情問題；你能不能繼續工作，是你的能力問題。這兩件事，誰都不能替你混在一起。」
「嗯……」
謝妍妍輕輕抱了一下曹艾青：
「謝謝你艾青姐。」
她又看向賀天然，男人沖她點了點頭，得到回應後，謝妍妍這才跟著經理離開，快步走入酒館裡層。
遠處很快傳來設備調試的電流聲，駐唱歌手與工作人員圍在一起忙碌，謝妍妍一到場便迅速收起先前的脆弱，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備用設備。
曹艾青遠遠看了一會：
「她明明做得很好……」
「是啊……」
賀天然嘆道：
「我認識妍妍很久了，雖然因為陶微跟賀元沖的緣故，我一直對她不冷不熱，平時更不怎麼聯繫，但人家每逢見著我都是知禮知節，從不失儀，是那種正到骨子裡的大家閨秀，有時候弄得我都覺得是自己太小心眼了，因為討厭元沖的緣故，連帶著對她都戴上了有色眼鏡……
可其實這麼些年下來，從她高中時期歸國，再到與元沖在一起，然後是上大學，進公司，走到如今的這個位置，產生了這樣的困惑及痛苦……說實話，即便她做不成賀家的媳婦，但早已是我的半個妹妹，我該幫的，一定會幫。」
「那你以後可得對你這個妹妹好點兒。」
曹艾青抬起酒杯，臉上掛著促狹的笑容。
「你別吃醋就好。」
「那對妍妍這樣的好姑娘，我還是不會的。」
賀天然抬起酒杯跟她撞了一下，兩人灌了一口生啤，一掃今天上班積蓄的疲累。
「Mia~」
賀天然叫喚了她一聲，曹艾青臉頰泛紅地看著他，兩隻眼睛水汪汪，就聽男人嬉皮笑臉地說道：
「剛才妍妍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你的表情就不太對，是不是回國之後乍一聽到有人這麼叫，有點反應不過來啊？」
曹艾青遲疑了片刻，像是在醞釀著一些什麼，她終於開口道：
「天然……賀元沖在電話提到的Mia，可能真的是我……」
賀天然臉上的神情一滯：
「真的……是你？你給他發郵件？」
曹艾青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
「不是發給他，是發給賀叔叔……」
賀天然臉上凝固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你給我爸寫了什麼？」
曹艾青沉默幾秒。
「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