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暫且先回到七月初。
那天在學校,溫涼臨走前說得通透,有曹艾青作為賀天然生活中的錨點,那麼無論是他的記憶與人格如何變換,他依舊會回歸現實,而之所以事態會發展成九月那樣,這一切,都是基於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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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鈴鈴鈴……餵?」
「喂,天然哥……」
「妍妍?」
這天,賀天然正在山海總部跟衝浪線影視部還有經紀公司的幾位高管、股東開會,如今他的公司各項業務已經完成重組,不日就會向港交所正式遞表,接受上市聆訊,簡單來說,這就相當於一家公司上市前的最終面試,也是整個港股IPO中耗時最長的步驟。
這一般需要4到5個月,在這期間,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影響到聆訊的結果,所以作為最大股東的賀天然必須親力親為,加之影視城的項目有政府文旅牽頭,融資非常順利,最近已經到了施工招標的環節。
而考慮到賀天然現在手頭上的這些項目類別跨度很大,賀盼山又讓他接任了山海旗下一家地產公司的董事,這家公司原本是為了海港區那頭的業務組建的,實際管控者就是賀元沖,現在這兩兄弟又撞到了一塊,雖說有點膈應,但好歹是各管各的,而且影視城那幾塊地的用地許可本來就是這家公司在運營著,所以處理起各項事宜來反而更方便了。
「天然哥,我聽說你今天在總部開會?下了班有空嗎,我有點事兒想跟你說……」
電話那頭,傳來謝妍妍的請求,賀天然抬腕看了看時間:
「可以呀,但我這邊不一定能準時下班哦,估計得拖一會。」
「沒事,我也將近一年沒準時下班過了,沒準還要你等我呢~」
賀天然哈哈一笑,應承兩句後掛斷電話。
謝妍妍目前接替了賀元沖原來的位置,分管了衝浪線的直播業務,那可是個肥缺,特別是衝浪線已經占據了微博與小紅書生態位的當下,他們部門光是上半年直播業務的營收就是賀天然看了都會瞠目結舌的數字,如今謝妍妍能走到這個位置,做出這樣的成績,哪怕以後不再山海任職,前途也已經不可限量了。
兩人見面的時間被拖到了晚上八點半,賀天然還真等了謝妍妍十五分鐘,當姑娘穿著一身職業裝,面帶倦容地下到車庫時,賀天然正跟伍鴞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天然哥~」
謝妍妍一邊揮手,一邊走了過來,賀天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
「還沒吃飯吧?想吃點什麼?」
「去我那家酒館吧,我們那裡雖然不是什么正餐店,但平常也會賣點牛排、烤肉什麼的。」
賀天然想起那家座落於脫墨江畔的天台酒館,點點頭,替她拉開車門,兩人進入后座,片刻後汽車駛出地庫。
「要叫艾青姐一起過來嗎?」
車上,謝妍妍看到賀天然拿著手機發消息,特意問道。
「嗯,我剛才跟她說了,她現在才回我,晚飯她已經吃過了,今晚能不能過來要看情況,地址我給她發過去了,她現在又要畫我那個影視城的設計,又要幫我媽開發南脂島,一周跟我見不了幾次,哎喲,忙啊~」
「嗯……今年不知怎麼的,大家變得忙碌了起來,元沖也是……忙著海港區的那幾塊地。」
謝妍妍附和了一句,顯得心事重重,但說完又很知禮的補充了一句:
「不過想來,這也是咱們山海蒸蒸日上的表現。」
賀天然悻悻然收回手機,心裡還想著晚上曹艾青要不要來,所以沒怎麼注意到謝妍妍的神情,畢竟大家現在身上都一股子的班味,疲倦一點屬實正常,他隨意一問:
「妍妍,今天怎麼想著約我吃飯啊?」
「這不是難得你在公司碰到了嘛,平常你也不怎麼回南山甲地。」
賀天然點點頭,謝妍妍現在回南山甲地陪賀盼山與陶微吃飯的次數比他還多,自己反而個把月才回去一次,倒不是姑娘多殷勤,主要是人家家裡本來也在南山上住著,兩家隔得近。
「謝叔叔最近怎麼樣?」
「不怎麼樣,這幾年什麼貿易戰,關稅戰,行情時陰時晴,一直都沒個準兒,我爸整天唉聲嘆氣,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但身體還算硬朗,謝謝天然哥關心……」
「哪裡話……應該的。」
賀天然一下不知是該怎麼接,謝家是做大宗商品出口貿易的,直接就是貿易關稅戰的第一前線,就這幾年,謝妍妍這麼說都算是收著的了,再討論下去,無疑是揭人傷疤。
車裡一時無話,為了不冷清,賀天然重啟了一番方才在車外與伍鴞的聊天。
「欸伍哥,你剛才說,你在飛行駕校里認識了個同學,他邀請你去參加什麼什麼救援隊來著?」
「晴天救援隊,小賀總你知道?」
「我不是很清楚,但這麼隨意的嘛?駕校里認識個同學就邀請了?我好像記得這些正規救援隊的隊員,都得先成為什麼志願者之類的,總之流程挺繁瑣。」
伍鴞瞄了一眼後視鏡,嘴角掛笑:
「專事專辦,專材專用啊,我那同學知道我是退伍老兵,在部隊就是開直升機的,明說了只要我願意,可以幫我開特例,免除許多考核跟流程。不過你放心小賀總,我跟他說了,我現在工作很穩定,暫時沒有這樣的想法。」
賀天然笑道:
「別介,伍哥如果你有意,你就跟你那同學說如果遇到一些特殊情況,需要你駕機,你可以配合。救援這種事本來就是天大的善行,你要是有心有能耐那你去就是,但量力而為啊,畢竟危險程度也擺在那兒。」
伍鴞開心地應承了一句:
「知道的小賀總,你放心吧,我會跟那邊說明白,偶爾幫忙可以,但不會耽誤我現在的工作。」
謝妍妍聽到兩人的對話,不禁插了進來:
「說起來,咱們山海樓頂就有停機坪吧?但好像挺少見過有直升機往咱們這裡飛。」
「嗯,我爸那直升機停在機場吃灰呢,之前我飛行執照下來後倒是飛過幾次,但國內的空中管制很嚴,每次飛都要申請,麻煩得很,還不如坐車準時呢~」
「所以天然哥你就把你的飛機掛靠在了旅遊公司?」
「哈哈你知道啊,對啊,畢竟他們那裡空中觀光的路線都是固定的,一天飛好多次,哪天想飛了就沿著路線飛幾圈,方便太多。」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呢~真是受教了。」
「嗐,你想在國內玩這些,可不就得主打一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麼~但現在好了,我這位司機大哥呢,最近也把飛行執照考了下來,以後我要是想從山海飛到影視城,或是南脂島,我讓他去幫我申請路線就行,專事專辦,專材專用~」
伍鴞聽完笑著摸了摸鼻子:
「原來小賀總你在這兒等著我呢~」
「那可不,伍哥你要是不幫我做這些,那我送你去考的駕照不白費了麼~要不然以後大不了我來開,你來坐~」
「唉不不不,申請我來打,飛機也還是我來開。」
「哎呀,行行行,申請你來打,飛機我來開,咱們各占一半,公平點好吧~」
「我……嗬~」
一路上,謝妍妍聽著賀天然與他的司機逗趣,心情都愉悅了不少。
莫約三十分鐘後,眾人抵達目的地,晚上九點左右正是這類場所最熱鬧的時候,穿梭在人群中的服務員見到謝妍妍,隔著老遠就叫了一聲「妍妍姐」,隨後領著兩人去了臨江一側剛騰出來的位置。
伍鴞沒有跟來,這家店的位置好是好,但停車是個大麻煩,弄不好找車位的功夫能趕得上過來的時間。
「你們老闆平時過來,也要靠別人臨時騰位置啊?」
落座以後,賀天然打趣了一句。
謝妍妍將掛包放在身側,無奈道:
「今天這算是好的啦,我一般來了也是端杯酒站著跟人聊天聽歌,而且……」
她說著,招來服務員,熟練地點了兩份牛排與幾份小食,又要了兩杯生啤,直到服務員走遠,她才望著眼前不遠處的天台歌手,輕聲感慨了一句:
「而且,這個地方,現在也算是我為數不多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好吧,這架勢,這開場,看來今天這頓飯不能白吃。
賀天然心有所感,問道:
「怎麼突然就感慨起來了?」
「沒什麼,就是最近遇到的事情多了,偶爾會想,我現在擁有的這些,到底有多少真是靠自己得來的。」
賀天然聽出了話里的異樣,卻沒有急著追問。
酒館天台,一名女歌手抱著吉他試了幾個和弦,隨後唱起一首舒緩的粵語老歌,周圍說話的聲音隨之低了不少,謝妍妍低頭轉動著杯墊,半晌才重新開口:
「天然哥,你知道公司里的人,私下都是怎麼說我的嗎?」
「說你……德不配位之類的?」
賀天然也沒藏著掖著,謝妍妍比自己小上幾個月,雖說能力出眾,但讓她坐在這個位置,說與賀元沖一點關係沒有,那是不可能的,而緊隨而來的答案,更是不出意料:
「說我是賀家未來的二少奶奶。」
謝妍妍先是自嘲一笑:
「我接管直播業務以後,將近一年沒準時下過班。平台合作、主播公會、商家入駐、活動策劃,我樣樣都做,樣樣都管,上半年的營收擺在那裡,我不覺得自己比元沖做得差。
可到了別人嘴裡,我能坐上這個位置,首先因為我是謝忠奎的女兒,其次因為我是賀元沖的女朋友,最後才輪得到我自己的那點付出……」
「理解,別說你了,就連我都要天天被人說,不光是公司的人,還有網上的網友路過都得罵我兩句,但嘴長在別人身上,你管不住的,要是別人越說你,你就越往心裡去,那不成毫無意義的內耗了麼。」
對待這一點,賀天然還是頗有發言權。
「可他們也沒有說錯……」
謝妍妍抬起頭,神情比先前嚴肅了許多:
「我可以證明自己的能力,但這個機會,一開始的確不是我爭來的。公司里有能力的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是我?以前我還能告訴自己,是元沖和陶姨信任我,所以才主動把位置讓給我,可現在想想,根本不是這樣。」
酒水與餐食陸續端了上來。
賀天然沒有碰那杯生啤,只拿起餐刀切開了牛排:
「你們最近吵架了?」
「沒有。」
謝妍妍回答得很快,隨後又慢慢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沒有,才奇怪。以前我們會吵,會冷戰,但第二天總有一個人先低頭,現在我們見面依舊會牽手,一起回南山甲地吃飯,問我晚上想吃什麼,在賀叔叔和陶姨面前,我們跟以前沒有任何區別……」
她頓了頓。
「可一旦獨處起來,我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餐刀划過瓷盤,拉出一道輕微的刺耳響聲。
「我說衝浪線的事,他不想聽;我問海港區,他就說太複雜,讓我別操心,偶爾好不容易有時間約會,他接到一個電話就會離開,再回來時,我問是誰,他只會告訴我是工作。」
「海港區最近確實很忙。」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沒懷疑他……」
謝妍妍捧起酒杯,卻遲遲沒有喝:
「直到上個月,他忽然問我,如果我們以後結婚,我是不是還要繼續留在衝浪線……
我說當然,他笑了一下,說只是隨口問問。可我了解他,他不是隨口問問……他當時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女朋友,更像是在看一個奪走了他什麼東西的人……」
說了這裡,姑娘終於灌了一口酒,賀天然切牛排的動作稍稍一停。
「天然哥,我重新又去看了一遍當初的調任流程,上面的閱讀留痕除了衝浪線的高管與賀叔,還有你的……雖然你管理著衝浪線的影視部門,但你跟元沖平級啊,應該無權查看這些才對……」
「因為我身上還掛有我爸助理的職務啊,雖然就是個占著茅坑的虛職,但從原則上來講,公司內部但凡走流程到他那兒,我這手機上都能看見,而元沖調任這種事,我看一眼,不奇怪吧?」
賀天然解釋了一句,這是他還沒創業,甚至還沒讀研究生之前賀盼山給他的職務,最初的目的不過是進出公司方便,每個月開給他的薪水,就是他每個月的生活費。
似乎是謝妍妍注意到了先前發言中的逾越,她斟酌懇求道:
「……天然哥,我、我不是想指責你越權或是什麼……你們都是一家人,我、我只是想知道,元沖……當初在這個位置上做的好好的,為什麼會突然……突然調任。」
賀天然咂摸出味兒來:
「你是覺得……你們現在感情上的一些異樣,是出於他去年的調任?」
「我感覺占了一部分……所以天然哥……這到底為什麼啊?」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當然知道事情的原委。
賀元沖當初色心作祟,仗著平台與家族給予的權力去招惹拜玲耶,最終是賠了款,讓了地,被賀天然順勢將其從衝浪線最重要的業務線上逼了下去。
至於提議讓謝妍妍接任,當時也不是看重對方的能力如何,就是因為像姑娘先前說的那樣,她是賀元沖的女朋友,家人嘛,趕盡殺絕不可取,凡事留一線,你不能在這個位置上,但你的女朋友可以,未來的妻子可以,這也是賀盼山與陶微能接受的一種方式。
可這些話,賀天然還真不好當著姑娘的面兒說開。
因為他著實沒必要替賀元沖向謝妍妍捅出一刀,而且這跟家裡不好交代。
「我確實知道一些……」
最後,他只能承認了這一點。
「但這件事,不應該由我告訴你。」
謝妍妍的手指緩緩摩挲著杯沿:
「是……涉及其他人?」
「嗯……」
「……一個女人?」
賀天然沒有回答。
謝妍妍看了他幾秒,忽然垂下眼帘,又喝了一口酒。
她沒有追問那個女人是誰,也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仿佛這只是替一個早已存在的懷疑,找到了可以落腳的地方。
「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他從來不肯告訴我,為什麼突然離開直播部門。」
姑娘又喝了一口酒:
「我問得急了,他就說自己要把精力放到海港區,說把位置交給我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後來我們因為這件事吵過一次,他還問我,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憑什麼能坐到今天的位置。」
賀天然皺了皺眉:
「他真這麼說?」
「氣話而已……」
謝妍妍習慣性替男友開脫了一句,可停頓之後,又輕聲道:
「但氣話往往都是平時不敢說的真話。」
她看著酒杯中細密的泡沫,慢慢道:
「天然哥,我知道自己沾了多少賀家關係,所以我接管業務以後,一天都沒敢鬆懈。我想證明就算沒有這層關係,我也能把事情做好,現在成績有了,所有人對我的目光漸漸改變,可元沖反而越來越不願意聽我說公司的事了……」
賀天然一針見血:
「因為你做得越好,就越證明公司沒有他也可以。」
「……我知道。」
「嗚——嗚——」
脫墨江的江面上,駛過一艘觀光遊輪,悠長的汽笛暫時蓋過了酒館裡的音樂。
謝妍妍呆呆地望著那艘船,或許她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不願意把這份難堪說得太明白。
賀天然試探著問道:
「所以……對於你們現在的關係,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謝妍妍搖搖頭:
「元沖可能是想躲著我,也可能是看見我,就會想起他丟掉的東西。反正現在的我們看起來什麼都沒變,可實際上,好像只剩下了一個大家久而久之都已經習慣了,卻又名存實亡的……關係。」
她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爸這兩年的生意不好,外面的人說,得虧我們謝家跟賀家走得近,可以靠山海過日子。我要是現在跟元沖分手,別人不會覺得我們感情出了問題,只會覺得是賀家不要我了。
工作也一樣,我留下,像是捨不得賀家給我的位置;我離開,又像是承認自己沒有這層關係,就什麼都不是。」
說著說著,她的眼眶微微發紅,賀天然終於是抬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勉強遮蓋住了他臉上的一縷愧疚之色……
他確實不知怎麼安慰眼前的女孩,當初在對賀元沖發難時,也沒有考慮到眼下對方的這種處境……
「妍妍,你離開什麼?誰說你什麼都不是了?」
幸好,在賀天然不知如何作答之際,一道熟悉的女聲已經從他身後響起。
一道高跟鞋聲由遠及近的傳了過來,曹艾青挎著電腦包來到桌邊,先看了看賀天然,又看向神情複雜的謝妍妍,坐下後關心道:
「你怎麼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