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你。」
女友說出這句話時,目光沒有逃避,她仍舊注視著賀天然,只是表情里,帶著一份小心翼翼。
這不是一句能輕易說出口的話,即便曹艾青的初衷是為了賀天然好,但她終究還是隱瞞了對方這麼久,而且姑娘深知,賀天然與家裡的關係,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親近或者疏遠那麼簡單。
他怨恨過父母離婚後將自己獨自留下,也無法接受賀盼山再婚以後,那個驟然多出一個女人與弟弟的家;可他這些年所住的房子、開的車,乃至後來創業時拿到的第一筆投資,又都來自父親。
他嘴上說著獨立生活,卻從未真正與家裡斷絕往來;他不喜歡賀盼山干涉自己的人生,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身上許多做事的方法、看人的習慣,甚至在某些事上,那份不容旁人置喙,乾綱獨斷的強勢,都能看見他那位父親的影子。
至於白聞玉,他埋怨母親這麼多年對自己的缺席,見面時卻又總想方設法地讓她多留一會。
他不是不愛自己的父母。
正是因為愛,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經年累月、無法輕易言說的怨與隔閡……
而這些年,賀天然好不容易才在自己與家人之間劃出一條勉強能夠維持彼此體面的界線,公事可以談,利益可以算,父親給出的資源他會接,母親對他生活偶爾的干涉,他也會用玩笑敷衍過去。
他確實學會了接納與包容,可惟獨那些真正脆弱、混亂,乃至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的部分,他從未想過讓家裡人知道。
可現在曹艾青卻告訴他,那條由他親手劃下的界線,早在很久前,就被她從另一頭悄悄打開了……
賀天然沒有回答,而是垂眸沉默了良久。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脫墨江上吹來一陣晚風,曹艾青伸手將他的手輕輕按住,男人眉眼一動,但終歸沒有拒絕,而女人就這麼安靜等著。
一會後,男人平靜問:
「寫多久了?」
「從我確定你的記憶,會隨著人格變化出現偏差以後。」
「全部嗎?」
曹艾青遲疑了一下:
「大部分吧,我跟賀叔叔來往的郵件數量,大概也有……近百了吧。」
「這麼多啊……」
「……嗯。」
「都寫了什麼?」
「你出現的是哪一個人格,記憶停留在什麼地方,情緒是否穩定,還有這期間發生的一些事情。你爸不知道那些人格具體經歷過什麼,我也不是全然都了解,所以我只能儘量把當時的情況說清楚,否則如果真的出了意外,他……」
「他就來不及替我收拾殘局了,是吧?」
賀天然接過了她的話,聲音聽不出什麼責怪,只有順其自然的平靜。
曹艾青嘴唇微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我老爸知道我的情況後,就這麼看著?」
姑娘笑了笑:
「可能是你在他面前表現得太正常了吧,實際上他現在都有些懷疑你的病是不是裝的。」
「……嗯,像他的性格。」
賀天然點了點頭,將手掌翻了過來,反握住姑娘的手,目光凝視著自己的指尖在對方手背上緩緩摩挲。
「不過,他也經常問起,是否需要帶你去醫院,也問過……什麼時候才適合讓你知道。」
賀天然聽到這裡,啞然失笑了一下:
「那你們最後討論出結果了嗎?什麼時候適合讓我知道。」
「沒有……但我已經告訴他,你已經好轉許多了……」
「所以……如果今晚不是妍妍無意間提起Mia,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曹艾青沉默下來,賀天然沒有逼她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就算是他本人,也給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從人格切換最頻繁的時候到他現在情況逐漸穩定,公司的上市、影視城與南脂島又接連進入關鍵階段,任何一次精神上的波動,都可能牽連許多人。
似乎總有一個理由,可以讓這件事再往後拖一拖。
而這些理由,賀天然全都能夠理解。
這才是最讓他無所適從的地方。
他甚至無法理直氣壯地質問曹艾青為什麼要瞞著自己,因為換成是他站在姑娘的位置上,他或許同樣不會把選擇交給一個連第二天醒來後,還記不記得今天都無法保證的人。
而且,難道他賀天然就沒有替誰決定過怎樣的未來更好,怎樣的路更寬廣麼?別扯了,他才是那個習慣將所有事情先做完,然後再把一個無法更改的結果遞到對方面前的人……
想著想著,男人摩挲著姑娘手背的指尖漸漸停了下來,曹艾青感受到他的異樣,輕聲問了一句:
「天然,你生氣了嗎?」
「沒有……」
「那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今天這件事是我做的,我會怎麼跟你解釋……」
「……怎麼解釋?」
賀天然扯了扯嘴角:
「我大概也會說,我沒想過傷害你,只是當時沒有更好的辦法……」
「嗯。」
「然後再告訴你,如果以後出了問題,我會負責,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嗯。」
「最後,你就算不接受,也只能接受。」
曹艾青這次沒有再應聲。
賀天然看著她:
「所以我好像沒有什麼立場怪你。」
「這跟立場沒有關係。」
曹艾青搖了搖頭:
「你以前瞞著我做過一些事,不代表我現在瞞著你就是對的。這也不是把我們做過的事情擺出來,看看誰更多一點,最後少的那個人才有資格難受。」
「可我剛才確實想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現在不想問了?」
「我……嗬……」
賀天然隨之沉默下來。
因為就在他準備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腦海中也隨之浮現出了那片覆滿積雪的山峰。
那些本該屬於溫涼的旅途、對話與情緒,不知為何,最終卻以余鬧秋的模樣留在了他的記憶里。
他已經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卻一直沒有告訴曹艾青一絲一毫。
誠然,這件事影響不了他對曹艾青的感情,無論記憶里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他都清楚自己現在應該愛的是誰,也清楚自己應該去過怎樣的生活,既然如此,又何必把一段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錯位記憶說出來,憑空在三個人之間再添上一道無法解決的難題?
可這不也是一種替她作決定嗎?
他認定這段記憶不會影響兩人的感情,便也認定曹艾青沒有知道的必要;他覺得真相只會讓姑娘徒增煩惱,於是連讓她自行判斷的機會都沒有給過。
這與那近百封的郵件,又有多大的分別?
曹艾青至少還能說,她面對的是幾個擁有不同記憶、隨時可能彼此更替的人格,她需要做一個防備。
而自己呢?
自己又是在防備……什麼呢?
「天然,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我一定誠實回答~!我發誓!」
曹艾青的另一隻手單獨立並起食指與無名指,做出了一個發誓的動作,表示著自己一定知無不言。
賀天然被她的舉動給逗得一笑,情不自禁也伸出一隻手往姑娘飽滿的臉頰上一捏,方才對方那副篤定的可愛表情,頓時變成了一個更可愛的鬼臉。
「哎呀,我們家曹工這麼老實,以後怎麼賺錢啊~」
「唔~不許叫我曹工~難聽死了~再這麼叫小心我打你~!」
曹艾青嘴裡含糊不清,發誓的手握著拳在半空中揮了揮,以示威脅,但她也沒打開賀天然的手,就那麼任由對方捏著,男人也知趣兒,不一會就放下手,喝了一口酒。
在這段關係里,賀天然從未懷疑過姑娘對自己的感情,恰恰是因為他太清楚曹艾青愛他,才更明白她選擇聯繫賀盼山時,心裡承擔著怎樣的壓力……
那時候的自己,究竟讓她無助到了什麼程度?
「我當時……」
賀天然開口以後,聲音停頓了一下:
「真的已經糟糕到,需要你每天把我的情況寫給我爸了嗎?」
曹艾青聽出了男人話語中的自我懷疑:
「不是每天,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天然,我寫那些郵件,不是因為覺得你沒有能力處理自己的事情……」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當時替自己作出決定的你,第二天還會不會記得這個決定。你的每個人格都認為自己是在保護你,也都告訴過我,不會替原來的你決定人生。可我沒有辦法確定,什麼事屬於可以決定的小事,什麼事又會影響你的一生……而我……」
說到這裡,曹艾青用雙手,包裹住男人放在桌上的手:
「我也不知道該把真相告訴誰。
告訴『少年』,醒來的是『作家』;告訴『作家』,下一次出現的可能又是『主唱』,你們共享一部分記憶,卻又各自隱瞞著一部分事情。
我不能讓其中任何一個人,替完整的賀天然承擔所有後果。」
完整的賀天然……
男人聽著這個形容,目光微微失神。
他本以為隨著不同人格的記憶逐漸交融,自己已經越來越接近那個完整的人。
可那段屬於溫涼與余鬧秋的錯位記憶,卻仍舊像一道無法拚合的裂痕,橫亘在他的腦海中。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記憶都無法確認,又該以什麼來證明現在的自己,便是曹艾青口中那個「完整的賀天然」?
片刻後,他低聲問:
「那你覺得,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我,可以知道了嗎?」
「可以。」
曹艾青一下鬆開了他的手,撐著自己的下巴,笑著望著他。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怪我了,以前的你可不會這樣,你只會先替所有人把理由想好,再一個人把結果承擔下來,可現在,你至少開始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誰承擔後果,誰就一定有權替別人決定。」
賀天然安靜聽完,沒有反駁,過了一會,他才低頭笑了一聲:
「我……我好像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好。」
「你好~!你好著呢!而且呀,你會越來越好,比如,精神狀態會越來越好、事業會越來越好、跟父母會越來越好、也越……越來越愛我~嘻嘻嘻嘻嘻……」
興許是最近的賀天然的狀態確實是越來越好了,又或者終於是把這件瞞著男友的事所吐露出來,而雙方都足夠的體諒對方,沒有鬧出什麼難堪的場面,曹艾青心情大好抬起生啤杯兀自與賀天然的酒杯一撞,然後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啊~」了一聲。
賀天然望著女友唇邊沾上的一圈酒沫,也跟著笑了笑,卻沒有舉杯。
曹艾青終於卸下了一件隱瞞許久的心事,可如果賀天然也就這麼裝作若無其事地喝完這杯酒,那麼方才所有的理解與體諒,似乎都成了另一種自欺欺人……
江面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
遠處濃雲悄然遮住月光,桌角的餐巾被猛地卷上半空,懸掛在酒館圍欄上的燈牌也隨之搖晃了幾下……
曹艾青察覺到男人沒有動作,放下酒杯問:
「你剛才跟妍妍是喝了多少呀?喝不下去了?」
賀天然搖搖頭,忽然問:
「艾青,你剛才說,有些事情不是誰承擔後果,誰就有權替別人決定?」
「對啊~」
姑娘擦了擦嘴角,笑道:
「怎麼了,你還想問什麼嗎?」
「不是問你……」
賀天然看著杯中微微搖曳泛光的酒液,停頓片刻,將它緩緩推到了一旁。
「是我也有一件事……瞞著你。」
曹艾青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心裡升騰起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是……關於你的精神?」
「是關於我的記憶……在我的那段記憶里,我好像……記錯了一個人。」
話到這裡,曹艾青本應該追問是記錯了一個什麼人……
可是她太了解賀天然了,她太了解了,於是這個問題到了嘴邊,她便下意識脫口而出,變成了一句:
「你瞞著我一直不說,是不是因為……那個你被記錯的人……比我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