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東部邊界，一片剛被妖族放棄的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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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脈綿延數千里，主峰半邊已經塌陷，地面還留著戰船墜落時壓出的深坑。
靈脈節點卻依舊完整。
濃厚地氣從山腹深處湧出，沿著裂縫在低空盤繞，與殘留妖氣混在一起，形成一層淡金霧靄。
妖庭收縮防線之後，這裡被徹底放棄。
陣旗斷在山道兩側。
金色陣紋只剩零散痕跡。
幾座妖族哨塔倒在山谷中，塔身上的太陽紋路尚未完全熄滅。
血雨落在山石上，把焦黑地面染成暗紅。
一道暗紅流光從高空落下。
九幽獓踏在主峰之上，四爪壓碎大片岩層，龐大身軀卻收著氣息，沒有驚動周圍地脈。
災淵從獸揹走下。
黑衣被山風吹起，腳下焦土上的血水緩慢向兩側退開。
他先抬眼掃過整片靈山。
九幽災厄神瞳緩慢張開。
暗紅瞳光穿透山體，將地脈走向、靈機流轉與殘餘妖氣全部映入感知。
靈脈節點位於主峰下方。
那處節點還在運轉，只是失去妖族陣法牽引，地氣正朝四周散逸。
災淵神念繼續向外延伸。
東南方向約百萬里，一支巫族隊伍正在推進。
領頭是一名大巫，修為在大羅金仙中期，身後跟著數千名巫族戰士。
他們沿著地脈逐段搜尋，遇到妖族廢棄據點便進入查探。
按照當前速度，最多兩日便會抵達這片靈山。
災淵收回神瞳。
時機合適。
他抬起右手，袖中封印微微一動。
一具無頭祖巫屍身從袖中滑出，重重落在靈脈節點上方。
轟隆。
主峰殘餘山體再次塌陷。
強良的屍體壓在焦黑土層中，龐大真身仍舊帶著雷之祖巫獨有的厚重氣息。
肉身已經徹底乾涸。
盤古雷道之血被災淵抽盡。
血脈中殘留的力量，也在歸墟之下失去活性。
那顆頭顱隨後落在數丈之外。
雙眼睜著。
眼中生機早已斷絕，只餘下臨死前那份未能收回的怒意。
災淵站在屍身旁，沒有立刻動作。
他必須把每一處痕跡處理乾淨。
強良是十二祖巫之一。
祖巫沒有元神，真靈與肉身相連，一旦身死，屍體上便會留下最直接的殺伐痕跡。
巫族找到屍身後，必然會仔細查探。
帝江、燭九陰、后土，都不是容易被表面線索騙過的人。
若留下九幽絕劫鐮的斬痕氣息，巫族立刻就能確認兇手。
災淵要的不是暴露自己。
他要讓巫族自己得出結論。
第一步，抹去自身痕跡。
災淵抬起左手，掌心浮現純黑歸墟紋路。
那道紋路沒有覆蓋屍體。
只沿著脖頸斷口緩慢流轉。
九幽絕劫鐮斬斷頭顱時，刃口帶著衰朽、光陰與歸墟三種法則，斬口邊緣因此殘留著一層灰暗氣息。
那層氣息很淡。
對巫族而言，卻是最明顯的證據。
歸墟紋路落下。
斷口周圍的灰暗氣息迅速消退。
災淵控制得十分精準。
只抹去自身法則留下的痕跡，未曾破壞斬口形狀，也沒有讓傷處變得整齊。
祖巫肉身被外力斬斷時留下的粗糙斷面，仍舊保留。
抹除完畢，災淵再以蝕陰掃過整具屍體。
屍身中殘存的一切法則波動被壓入死寂。
那些無法辨認來源的細微氣息，也隨之沉寂。
第二步，覆蓋新的痕跡。
災淵抬手一招。
天災厄運鼎從丹田飛出。
玄黑鼎身懸在靈山上空，鼎口緩緩開啟，內部空間隨之顯現。
一縷金色火焰從中升起。
太陽星粹。
這是災淵攻打太陽星時，從三處副陣眼中抽走的火脈靈機。
其中帶著太陽星本源，也帶著妖庭陣法長期運轉留下的痕跡。
緊接著，第二樣東西飛出。
數滴金色血液懸在半空。
金烏之血。
那是災淵在太陽星外交戰時截下的帝俊與太一之血。
血液早已被封在鼎中，氣息未散，仍帶著金烏本源特有的熾熱。
最後，災淵取出那枚妖庭皇者印信。
金色印面上，妖庭氣運緩慢流轉。
災淵接下災皇之位後，這份氣運便一直附在他身上。
它不能提升戰力。
用來遮掩因果，卻十分合適。
災淵將印信懸在頭頂。
妖庭氣運沿著印面向下流淌，把整片靈山籠罩其中。
從這一刻起，此地發生的一切，都會帶上一層妖庭皇者氣運痕跡。
災淵神念一動。
太陽星粹落向強良屍身。
金色火焰沿著斷口蔓延，把斷裂處的血肉一層層燒成焦黑。
火焰沒有直接吞掉屍體。
災淵以混元法力控制溫度，只讓火焰在傷口表面留下灼燒痕跡。
那痕跡與妖族太陽真火造成的傷勢毫無區別。
祖巫肉身堅韌。
普通火焰無法在盤古血脈上留下印記。
太陽星粹卻帶著太陽星本源，正好能在斷口處刻下與太陽真火同源的灼痕。
災淵隨後取出金烏之血。
血滴落在強良胸膛與斷頸周圍。
金色血液滲入屍身表層，與太陽真火痕跡彼此融合，形成一層難以分開的氣息。
血液不多。
放在這裡已經足夠。
若灑得太多，反倒會讓人懷疑有人刻意布置。
災淵控制著分量，只留下戰鬥時可能濺落的程度。
接著是周天星斗大陣痕跡。
災淵抬手取出白澤送來的那捲妖庭星圖。
星圖上刻著周天星斗大陣完整推演圖錄。
災淵沒有借它布陣。
只以混元法力引出其中數道陣紋結構，再讓陣紋在強良屍身周圍顯化。
淡金星紋沿著地面浮現，形成數處殘缺陣印。
陣印很淺。
看上去像是妖族在此地布下臨時陣法，與人交戰之後，被強行打斷留下的痕跡。
災淵做完這些，收起妖庭星圖。
他站在屍體旁，重新以九幽災厄神瞳檢視全場。
暗紅瞳光掃過一寸寸土地。
首先確認自身痕跡。
九幽絕劫鐮的斬擊氣息已經消失。
蝕陰、亂空與光陰的殘留也被抹平。
天災禍錢從頭到尾未曾在此使用。
災淵連一絲災厄法則都未留下。
隨後確認偽造痕跡。
太陽真火灼痕自然。
金烏之血分布合理。
殘缺星紋帶著戰鬥被打斷的跡象。
妖庭皇者氣運覆蓋整片靈山，讓這些痕跡之間的因果連線更加順暢。
不過災淵沒有把線索做得太滿。
他沒有留下妖將屍體。
也沒有讓陣紋指向帝俊或太一。
甚至沒讓妖族兵器出現在現場。
若一切證據都完美指向妖庭，反而會讓帝江生疑。
現在這種狀態最合適。
有妖族手段的痕跡。
有戰鬥殘留的跡象。
關鍵之處又足夠模糊。
巫族看到這些，便會自行補上剩餘答案。
他們本就懷疑妖庭。
如今又有妖族法則痕跡留在祖巫屍身上。
答案不需要災淵說出口。
災淵收起九幽災厄神瞳。
最後看了一眼強良屍身。
這位雷之祖巫生前脾氣暴烈，死後卻成了推動量劫的第一根引線。
災淵眼中沒有波動。
眾生因果，從來不由他揹負。
若強良未曾追隨劫氣闖入遺蹟，也未曾在他面前抬起雷神槌，今日不會落到這般結局。
災淵袖袍一揮。
那顆頭顱被他挪到屍體不遠處，位置正好落在斷裂山石之間。
不算刻意擺放。
也不會被巫族忽視。
做完布置，災淵轉身走向九幽獓。
九幽獓伏低身軀。
它一直守在主峰之上，血紅巨瞳始終注視四方，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災淵落上獸背。
「走。」
九幽獓四爪踏動。
暗紅流光從靈山上空一閃而過，隨後徹底消失。
天煞孤星的方向沒有留下任何軌跡。
災淵離開時，還順手以亂空掃過山谷。
自身來時留下的空間波動，被徹底掩去。
靈山重新恢復安靜。
血雨仍在落下。
金色火焰痕跡在雨水中緩慢冷卻。
淡金星紋隱在焦土之間。
強良的屍體靜靜躺在靈脈節點上，等著被人發現。
兩日之後。
靈山南側山道上，一支巫族隊伍緩慢推進。
領頭大巫身披暗黃獸皮，手中握著一根石棒，眉骨突出，雙目布滿血絲。
這些日子，巫族各部都在洪荒各處搜尋。
強良隕落後的血雨仍未散去，每一名巫族看著天空，心中都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怒火。
他們已經翻過數十座山脈。
一無所獲。
大巫抬手抹去臉上血水，聲音沉重。
「繼續搜。」
「前面是妖族剛放棄的據點。」
「進去看看。」
數千名巫族戰士跟在後方，沉默前行。
一名年輕巫族走在隊尾，忍不住開口。
「大巫。」
「妖族已經退了。」
「連據點都放棄，還能留下什麼。」
大巫回頭看他一眼。
「正因他們退得乾淨，才要看清。」
年輕巫族低下頭，不敢再問。
隊伍繼續前進。
剛踏入靈山外圍，眾人便同時停住腳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氣息。
雷。
那股氣息極淡，被血雨壓得幾乎散盡。
對巫族而言，卻無法認錯。
祖巫氣息與他們血脈同源。
大巫的呼吸驟然加重。
「散開。」
「找。」
數千名巫族立刻分成數十隊，沿山谷向內搜尋。
不到半個時辰，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悽厲大喊。
「這裡！」
大巫身形一晃，龐大身軀直接踏過數座山峰，落在主峰塌陷之處。
眼前景象讓他當場僵住。
一具無頭祖巫真身壓在焦黑土層中。
龐大身軀仍舊完整，皮膚上遍布戰鬥留下的裂痕，胸膛與斷頸處布滿金色灼燒痕跡。
數滴金色血液凝在屍身表面。
地面之上，還有數處淡金星紋淺淺浮現。
不遠處的斷裂山石之間，一顆碩大頭顱仰面朝天，雙眼睜著，眉心雷紋早已熄滅。
「強……」
大巫喉嚨發緊，那個名字始終無法完整說出。
他向前邁出一步，隨後重重跪倒在地。
手中石棒落在焦土上，滾出數丈。
「強良祖巫。」
後方趕來的巫族戰士陸續沖入山谷。
一名接著一名跪下。
有人抬手捂住嘴巴，肩膀不斷顫動。
有人仰頭怒吼，胸腔中的氣血沖得皮膚大片開裂。
年輕巫族站在最後，雙目瞬間湧出血淚。
他們從出生起，便被告知巫族由十二祖巫開創。
祖巫是他們的先輩。
也是巫族的支柱。
如今其中一位死在此地，頭顱與身軀分開，屍體上還留著他人法則的痕跡。
大巫雙手撐地，緩緩抬頭。
他強行壓下情緒，仔細檢視屍身。
斷頸處的傷口十分粗糙。
那不是雷道自傷，也不是天罰所致。
四周焦痕與金色血跡同時出現。
大巫伸手在斷口邊緣輕輕一探。
灼熱氣息立刻沿著指尖傳來。
太陽真火。
巫族與妖族爭鬥多年，這種氣息，他們再熟悉不過。
大巫的手指劇烈顫抖。
他又看向地面淺金星紋。
那些紋路走向十分特殊。
與巫族記憶中妖庭布陣習慣高度相似。
「妖族。」
大巫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
周圍巫族戰士同時抬頭。
無數血紅目光落在那具屍身上。
祖巫死了。
屍身上有妖族火焰痕跡。
有妖族血跡。
還有妖族陣紋殘餘。
對他們而言，答案已經十分清楚。
年輕巫族猛然站起，怒吼出聲。
「是妖族！」
「他們殺了強良祖巫！」
這一聲怒吼像是引線。
無數巫族戰士同時暴起，山谷中氣血沖天，附近殘破妖族哨塔被震得成片崩塌。
大巫沒有阻止。
他站起身，雙手抱起強良的頭顱，動作緩慢而沉重。
血雨落在那顆頭顱上，與焦黑痕跡混在一起。
「帶回盤古殿。」
大巫聲音沙啞。
「讓帝江祖巫親自看。」
數十名巫族上前，合力抬起強良屍身。
祖巫真身沉重無比，眾人氣血齊運，才勉強將其抬離靈脈節點。
大巫抱著頭顱走在最前。
血雨中，一支滿是血淚的隊伍緩慢離開靈山。
沿途所有妖族殘留物，都被他們砸得粉碎。
盤古殿。
十一尊祖巫已經等了數日。
大殿之中氣息壓抑到近乎凝固，無人開口，只有偶爾從地底傳來的都天神煞之氣發出低沉轟鳴。
殿外傳來沉重腳步。
帝江率先抬頭。
一支巫族隊伍出現在殿門之外。
最前方那名大巫雙手抱著一顆頭顱。
後方數十名巫族抬著一具無頭真身。
帝江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步跨出高台，直接落在殿門前。
祝融緊隨其後。
共工、蓐收、句芒、玄冥、奢比屍、燭九陰、天吳、龠茲、后土先後趕到。
大巫跪倒在地，雙手將頭顱高高舉起。
「稟祖巫。」
「強良祖巫屍身，在東部靈山尋到。」
帝江伸出雙手。
接住那顆頭顱時，他的手臂微微一顫。
同源血脈早已斷絕。
此刻親眼看見，那份空缺才真正化作實感。
祝融衝上前來，看清屍身模樣後，胸中火焰當場炸開。
他仰頭怒吼。
赤紅火柱衝出殿頂，把盤古殿上方的天穹燒出一片焦紅。
「強良！」
共工雙拳握緊，黑色水汽沿地面奔涌，將殿中石柱撞出無數裂痕。
蓐收上前一步，伸手探向屍身斷口。
指尖剛觸碰，臉色便沉了下來。
「太陽真火。」
這四個字落下，大殿氣息驟然一變。
句芒也上前檢視，木之法則掃過屍體表面。
「還有金烏之血。」
燭九陰雙目一開一合，晝夜光影落在屍身周圍。
「地面陣紋屬妖庭。」
「戰鬥痕跡被強行打斷。」
「時間痕跡依舊模糊。」
后土走到屍身旁，閉目感知許久。
她眉心微微皺起。
「死意很沉。」
「血脈中的雷道本源，也不是自然消散。」
「像被人抽走。」
這句話讓帝江猛然抬頭。
「抽走。」
后土睜開雙眼。
「強良體內幾乎沒有留下雷道血脈。」
「祖巫死後，血脈本該留在肉身，緩慢沉入天地。」
「他的血，被人取了。」
大殿中一片死寂。
祝融怒火衝天，隨即想到某種可能。
「妖族。」
「他們殺了強良，還奪走血脈。」
「帝俊那條斷臂至今未復，他們必是想借祖巫血脈恢復傷勢！」
這句話說出，殿中眾多祖巫神色同時變化。
帝俊左臂被災淵斬斷，至今無法重生。
這件事，巫族早已知曉。
如今強良之死，又與妖族痕跡連在一起。
血脈被奪，恰好能解釋妖庭動手的理由。
推斷順理成章。
共工冷聲道。
「妖庭殺我兄弟，取我血脈。」
「此事不能忍。」
蓐收沉聲開口。
「他們以為妖庭虛弱，我們便不敢開戰。」
「正因如此，才敢暗中下手。」
句芒眼中木紋翻湧。
「若不反擊，日後祖巫誰都可能被暗算。」
帝江雙手仍捧著強良頭顱。
殿中怒聲一層層壓來。
他沒有立刻表態。
燭九陰的話仍在耳中迴響。
時間痕跡模糊。
天機也被遮掩。
若真是妖庭動手，為何要多此一舉抹掉時間痕跡。
以妖族手段，能不能做到這一步。
帝江心中生出一絲疑慮。
那絲疑慮剛剛升起，便被更加沉重的現實壓下。
強良死了。
屍體上有妖族火焰。
有金烏之血。
有妖庭陣紋。
血脈被奪，動機指向妖庭斷臂。
無論那絲疑慮是否成立，巫族此刻若不出手，十二祖巫的威嚴便會徹底崩塌。
洪荒眾生都會明白，殺一位祖巫，也未必要付出代價。
那才是真正的滅族之危。
帝江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雙目已經被血色填滿。
「把強良送入盤古殿深處。」
數十名巫族立刻應聲。
「血脈先祭。」
「待戰後再論安葬。」
帝江聲音沉穩，卻壓著無邊殺機。
祝融向前一步。
「大兄。」
「打。」
帝江點頭。
「打。」
這一個字落下，整座盤古殿開始震動。
十一尊祖巫氣息同時爆發。
盤古殿深處那股沉寂多年的都天神煞之氣沖天而起，穿過洪荒天穹，與血雨交織在一起。
天地隨之變色。
無數巫族抬頭望天，一部部大軍從洪荒各處集結。
洪荒大地開始真正震動。
太古星空深處，天煞孤星靜靜懸在真空中央。
災淵盤坐在苦厄災蓮旁，丹田中的半枚法印隨著那股都天煞氣緩慢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