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星,妖皇大殿。
金色宮門重新開啟。
殿外太陽真火比往日更加旺盛,一層層金色陣紋從宮牆延伸出去,直接連到太陽星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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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仍在洪荒大地上落著。
那份異象已經持續多日,妖庭上下都清楚,那是雷之祖巫強良隕落後留下的痕跡。
巫族尚未攻來。
妖庭卻已經收縮全部防線。
各處星域據點封鎖通道,戰船緊閉船門,原本在外遊走的妖族紛紛退回太陽星附近。
殿內群妖列陣。
英招與飛廉站在最前,兩人接手妖庭事務的這些日子,臉上都少了平日那份從容。
主戰妖將站在偏後位置,臉色沉著,始終沒有開口。
大殿最上方,妖皇座前的火光緩慢流動。
帝俊坐在其上。
他剛剛從太陽本源深處出關。
金色帝袍披在身上,左側衣袖依舊空蕩,斷臂處被太陽真火層層封住,火光之下,灰敗災紋仍在緩慢遊走。
傷勢沒有恢復。
只是被壓得更深。
強良之死讓妖庭失去繼續閉關的餘地。
帝俊不得不提前中斷療傷,重新坐回這座妖皇之位。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白澤走入大殿。
他身穿白袍,頭頂雙角,氣息略顯疲憊,衣袍下擺還帶著穿越災厄真空時留下的焦痕。
准聖初期的氣息穩定。
法力卻明顯消耗不小。
白澤走到殿中,向帝俊行禮。
「陛下。」
帝俊看著他。
「災淵如何回應。」
殿內眾妖同時安靜下來。
不少妖將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段時日,妖庭外有巫族逼近,內有傷勢未愈,唯一的轉機便在災皇之事上。
白澤抬起頭。
「他答應了。」
短短四個字。
大殿中卻先是一片沉默,隨後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鬆氣聲。
有妖將悄悄擦去額上冷汗。
英招肩背略微一松。
飛廉手中風袋輕輕晃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帝俊按在扶手上的右手也停頓一瞬。
「他可有條件。」
白澤如實回答。
「只有兩處。」
「一是妖庭不得干涉他的道場與修行。」
「二是妖庭不得以皇者身份約束他行事。」
「其餘皆按妖庭所定。」
帝俊神色未變。
這兩點,本就在白澤出發時給出的範圍之內。
災淵連要求都沒有增加。
反倒讓帝俊心中生出一絲不安。
以那個人的性情,若真想借妖庭獲取好處,理應索取更多。
可帝俊沒有把這份不安說出口。
妖庭如今沒有第二條路。
強良死後,巫族隨時可能發動攻勢。
太一仍在閉死關。
鯤鵬尚未痊癒。
自己一條手臂至今無法重生。
周天星斗大陣還缺少大量陣眼。
若無災淵這尊皇者壓場,巫族一旦全面出兵,妖庭很難擋住。
帝俊閉目片刻。
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猶豫都已收起。
「既然如此。」
「三日後,舉行登皇大典。」
「妖庭上下同祭。」
這道法旨落下,大殿眾妖立刻俯身。
「遵旨。」
英招上前一步。
「陛下,是否請東皇陛下與鯤鵬妖師出席。」
帝俊搖頭。
「太一在衝擊准聖圓滿,不可打擾。」
「鯤鵬傷勢未愈,讓他繼續閉關。」
「此事由本帝主持。」
英招不再多問。
殿內眾妖開始退去,各自準備大典事宜。
妖庭上一次舉行如此規格的儀式,還是帝俊與太一確立妖皇與東皇之位的時候。
那一日,太陽星金光沖天,周天星神齊來拜見。
這一次,妖庭上下都清楚,儀式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
那不是妖庭再度崛起。
而是一次不得不做的妥協。
三日之後。
太陽星外,妖庭大陣全部開啟。
金色火海沿著星辰外圍鋪開,形成一層層護罩,數千艘戰船列成陣勢,妖兵披甲肅立,旌旗從太陽星一路排到遠處星域。
大殿之前,妖庭群妖分列兩側。
英招、飛廉、商羊、呲鐵、鬼車、欽原、飛誕等妖帥皆在其中。
白澤站在最前列。
他手中托著一枚金色印信。
那便是妖庭皇者印信。
印信之上刻著日月災星與周天星辰,內部封著一份妖庭氣運。
帝俊坐在殿前高台。
太陽真火在他身後凝成一輪虛日,金色帝袍垂落,襯得那條空蕩左袖更加顯眼。
他抬頭看向星空。
時辰已到。
一名妖將俯身。
「陛下。」
「災皇尚未現身。」
帝俊沒有回應。
殿前群妖開始出現細微躁動。
有妖將低聲議論。
「他不會不來吧。」
「若真如此,妖庭豈不是當著周天星神的面自取其辱。」
「閉嘴。」
英招沉聲打斷。
議論聲立刻停下。
就在此時,太陽星外的金色火海忽然出現一道深色裂痕。
那裂痕不屬於任何妖庭陣法。
它從虛空中直接撕開,邊緣纏著暗紅災紋,四周太陽真火竟在接觸瞬間失去活性,成片沉寂下來。
一頭龐大異獸從裂痕中踏出。
九幽獓。
它的體型沒有完全展開,仍舊維持三丈大小,漆黑鱗甲上暗金紋路緩慢流動,右側獠牙泛出蒼白光澤。
混元金仙初期的氣息隨之擴散。
最靠近裂口的數百艘戰船頓時晃動,陣紋接連熄滅,甲板上的妖兵直接跌坐在地。
九幽獓踏過火海。
太陽真火自行退開。
災淵坐在獸背之上。
黑衣垂落,長發未束,眉心一道細長神紋平靜收斂,周身沒有釋放威壓,僅僅是行走之間,妖庭大陣便自行讓出通道。
九幽獓一路向前。
穿過戰船陣列。
越過妖兵防線。
最後落在妖皇大殿正中央。
它四爪壓在殿前金磚之上,龐大身軀直接占住整片中央位置。
殿中群妖鴉雀無聲。
按照妖庭禮制,外來大能進入妖皇大殿,須在殿外停下坐騎,隨後步行入殿。
災淵沒有理會。
他甚至沒有下獸。
九幽獓抬起頭顱,血紅巨瞳掃過兩側妖將,一些修為較低的妖族立刻低頭,不敢與它對視。
英招握緊手中兵器,終究沒有出聲。
飛廉眉心跳動一下,也把話咽回去。
此時提規矩,只會自取其辱。
帝俊坐在高台上,右手壓在扶手,掌心緩慢收緊。
他看著大殿中央那道黑衣身影,腦中不斷掠過過去那些畫面。
計蒙與貪狼隕落。
千三百萬妖軍消失。
太一被打穿肉身。
太陰星外百萬大軍化作寒晶。
太陽星副陣眼被斬,偏庫被劫。
還有自己這條至今無法重生的左臂。
那些仇恨沒有一日淡去。
如今卻要親手把妖皇之位分出一份,還要當眾請對方入庭。
帝俊閉目一瞬。
再睜開時,眼中所有情緒都被壓下。
他站起身。
太陽真火從身後虛日中垂落,照亮整座大殿。
「今日。」
帝俊聲音傳遍太陽星。
「妖庭立第三位皇者。」
「號災皇。」
「天煞孤星之主災淵,自今日起與本帝、東皇同尊。」
「妖庭上下,皆需以皇者之禮相待。」
這道聲音隨妖庭氣運擴散。
周天星辰之上,無數妖族星神同時抬頭。
金色氣運沿著星空落下,匯入太陽星外的大陣,又向天煞孤星方向延伸出去。
妖庭皇者氣運,正式向災淵敞開。
殿中群妖俯身。
「恭迎災皇。」
聲音整齊,卻少了往日那份氣勢。
災淵坐在獸背之上,沒有回應。
他連一句客套都未曾說。
白澤向前一步,把手中皇者印信託起。
「請災皇接印。」
災淵抬手。
金色印信從白澤掌中飛起,落入他手中。
印面上的日月與周天星辰紋路緩慢轉動,內部妖庭氣運想要與災淵道果相合,剛一接觸,便被災厄法則包裹。
氣運沒有被拒絕。
也未真正融入。
災淵只把它壓在印中,讓妖庭氣運附著於身,卻不與自身混元道果糾纏。
這一點變化很細微。
大殿之中,只有帝俊與白澤察覺。
帝俊眼皮微微一跳。
災淵接了印信。
卻未真正與妖庭氣運相合。
這意味著,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自己當成妖庭之人。
帝俊心中沉了一分。
他沒有點破。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禮官從殿側走出,雙手托著一卷金冊。
「依妖庭舊制。」
禮官聲音洪亮。
「新皇受印之後,須祭拜天地,謝天道垂青。」
「再向妖庭列位帝皇行禮,立下護庭誓言。」
「如此,皇位方可穩固。」
這道程式,是妖庭真正的用意所在。
祭拜天地,便會牽動天道氣運。
立下護庭誓言,則會在因果層面形成約束。
帝俊無法用法旨管住災淵。
也無法憑修為壓制。
若能借天道與誓言留下一層因果,日後妖庭遇險,災淵便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這份心思,白澤事先已經提醒過。
「陛下,此人未必肯拜。」
帝俊當時只回了一句。
「他若肯拜,妖庭多一層保障。」
「他若不肯,妖庭至少看清他的態度。」
如今這一步終於來到。
禮官後退半步,將金冊攤開。
殿中群妖同時抬頭。
所有目光都落在災淵身上。
九幽獓察覺到氣氛變化,喉間發出低沉聲音。
災淵抬手按住它的頸側。
隨後從獸揹走下。
黑靴落在金磚之上,發出一聲輕響。
殿中一時安靜得能聽見太陽真火燃燒的聲音。
災淵站在大殿正中,抬眼看向禮官手中那捲金冊。
「祭天。」
他緩緩開口。
禮官立刻應聲。
「正是。」
「請災皇朝天穹一拜,謝天道見證。」
災淵沒有動。
他站在原處,腰背筆直,雙手垂在身側。
殿中氣氛一點點繃緊。
帝俊坐在高台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災淵。」
「此乃妖庭舊制。」
「三位皇者皆需如此。」
「當年本帝與太一立位時,也曾祭拜天地。」
這句話已經帶著幾分壓力。
帝俊在提醒災淵,這不是針對他一人。
災淵終於開口。
「你們拜過。」
「那是你們的事。」
殿中群妖神色一變。
禮官臉色發白,手中金冊微微顫動。
「災皇。」
「祭天乃洪荒共尊之禮。」
「天道生養萬物,眾生皆受其恩。」
「若不祭天,皇位氣運恐難穩固。」
災淵看著他。
「我的道,不是天道給的。」
禮官張口欲言。
災淵抬手,將皇者印信舉到身前。
「妖庭要給氣運。」
「我收下。」
「妖庭要立名分。」
「我擔著。」
「至於讓我拜天。」
他語氣未變,眼底卻透出一片冷意。
「天道也配受我一拜。」
這句話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緊接著,無數妖族同時變色。
一名年輕妖將忍不住驚撥出聲,隨後被身旁同伴急忙拉住袖口。
飛廉握著風袋的手掌收緊。
英招臉上肌肉抖動了一下。
商羊青色羽翼微微抬起,又緩慢落下。
呲鐵鼻息噴出白氣,卻硬生生沒有開口。
殿中不少妖將臉色發白。
洪荒之中,眾生皆在天道之下。
祭天並非虛禮。
它代表著承認天道秩序,也代表著接受天道庇護與約束。
哪怕帝俊與太一貴為妖皇、東皇,當年立位時同樣朝天而拜。
如今災淵當著妖庭群妖之面,直接拒絕。
還說出那樣一句話。
禮官雙腿一軟,幾乎站不穩。
他抬頭看向帝俊,眼中滿是求救之意。
帝俊坐在高台上,右手已經將扶手壓出細小裂痕。
胸中怒氣翻湧。
理智卻比怒火更快。
他清楚,此刻若強行逼迫災淵祭天,雙方必然當場翻臉。
災淵連三清都能擊退。
剛剛斬去祝融一臂。
妖庭如今傷兵滿營,太一閉關,鯤鵬未愈,自己傷勢未復。
真在大殿之上開戰,妖庭撐不住。
更何況天穹之上並未落下天罰。
災淵拒絕祭拜,天道也沒有立刻降下懲戒。
那便說明,此人早已不在天道秩序之內。
強行逼他祭天,只會把妖庭拖入無法承受的因果。
帝俊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抬手壓下禮官。
「此禮免了。」
禮官身體一僵。
「陛下。」
「妖庭舊制。」
「本帝說,免了。」
帝俊語氣沉穩,聽不出情緒。
禮官只能低頭收起金冊,退到一旁。
殿中群妖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有人替妖庭感到屈辱。
也有人暗自慶幸。
若帝俊真在此刻強撐顏面,妖庭今日恐怕便要多出一場大戰。
帝俊看向災淵。
「護庭誓言呢。」
災淵回視。
「不立。」
帝俊眼底寒光一閃。
災淵繼續開口。
「妖庭遇危,可以來請。」
「我出不出手,看我自己。」
「若立誓言,便成因果。」
「我不為妖庭背因果。」
這番話說得毫不遮掩。
殿中妖將臉色再次變化。
白澤站在一旁,心中卻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災淵連天道都不拜,自然不可能與妖庭立誓。
對妖庭而言,這份態度確實難堪。
至少災淵未曾撕毀三份重禮,也沒有當場離去。
災皇之位仍然成立。
只要外界知道天煞孤星之主已經名列妖庭三皇,巫族在出兵之前便要多想一想。
這已經達到白澤當初的目的。
帝俊沉默數息。
最終沒有再逼。
「既然如此。」
「便按你所說。」
「災皇只享氣運,不受妖庭約束。」
「妖庭遇滅族之危時,可請你出手。」
「至於出手與否。」
帝俊聲音停頓一瞬。
「由你決定。」
災淵點頭。
「可以。」
帝俊抬起右手。
太陽真火在殿中散開,登皇大典宣告完成。
金色氣運沿著妖庭大陣流轉,太陽星外的戰船與陣紋同時亮起,一道道妖庭皇者氣運化作流光,向周天星辰擴散。
從今日起,洪荒之中多出一位災皇。
妖庭也終於對外宣告,自己擁有三位皇者。
這份宣告有多虛,只有帝俊與白澤最清楚。
災淵沒有停留。
他將皇者印信收入袖中,轉身走向九幽獓。
禮官愣在原處。
按照舊制,新皇受位之後,還需在大殿之中接受群妖朝賀,隨後與另外兩位皇者共祭妖庭列祖。
太一不在。
朝賀卻仍未開始。
災淵直接跨上獸背。
九幽獓仰頭低吼,四爪踏動金磚,轉身便朝殿外走去。
殿中群妖不敢阻攔。
英招看了帝俊一眼,見妖皇沒有出聲,也只能沉默讓路。
災淵坐在獸背上,從數千妖將面前一路走過。
無人敢抬頭直視。
只有主戰妖將站在角落,雙拳握緊,指節泛白,最終還是低下頭顱。
九幽獓踏出宮門。
太陽真火自行分開。
一人一騎穿過妖庭大陣,向著太陽星外飛去。
帝俊坐在高台之上,看著那道黑衣背影,久久未曾開口。
殿中不少妖族心中都升起同樣感覺。
這位災皇入庭。
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走進妖庭。
白澤站在殿側,低下頭顱。
他剛才一直在觀察災淵。
那份冷漠不像在示威。
更像根本沒把妖庭放在心上。
災淵在意的,似乎只是那枚氣運印信。
白澤把這個念頭壓回心底。
眼下妖庭需要這位災皇。
不該也不能多想。
太陽星外。
九幽獓踏碎虛空,暗紅流光穿過金色火海,很快離開妖庭勢力範圍。
災淵坐在獸背,抬手取出袖中印信。
金色印面上,妖庭氣運緩慢流轉。
這層氣運本身並不強。
對災淵的戰力也幾乎沒有增益。
它真正的用處,是身份與因果。
從今日起,災淵在洪荒行事,便會帶上一層妖庭皇者氣運。
這層氣運足夠讓某些痕跡變得合理。
災淵將印信收起,另一隻手在袖中輕輕一按。
那具無頭祖巫屍身仍被亂空與蝕陰鎮住。
雷道血脈已經乾涸。
盤古氣息也被封在體內。
強良的頭顱靜靜躺在旁邊,雙眼早已失去生機。
災淵閉目片刻。
九幽災厄神瞳在眉心緩緩張開。
暗紅瞳光穿過星空,穿過洪荒天穹,落向大地之上。
血雨仍在下。
巫族大軍分成無數隊伍,沿著山川、靈脈與荒原不斷搜尋。
一支巫族隊伍剛剛離開某座妖族廢棄據點。
另一支正沿地脈向東行進。
災淵的目光在洪荒各處緩慢移動。
最終停在一處山河交界之地。
那裡曾是妖族邊界據點。
如今妖庭收縮防線,據點已被放棄,殘餘妖氣尚未散盡。
靈脈節點仍舊完整。
四周更有巫族搜尋隊伍正在靠近。
災淵神瞳閉合。
九幽獓察覺到主人心意,四爪一踏,空間隨之扭曲。
一人一騎改變方向,朝洪荒大地深處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