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他是被餓醒的。
他睜開眼,天光已經透過窗戶,在水泥地上印出了一塊明亮的方形。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他坐起身,身體裡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疲憊的抗議,但精神卻像是被洗過一樣,清澈而平靜。
李建軍最後的嚎哭還迴蕩在記憶里,卻沒有在他心裡留下太多波瀾。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崩潰。
罪惡的盡頭,往往不是窮凶極惡的頑抗,而是被剝去所有偽裝後,那可悲又可憐的虛無。
他下床,去公共水房洗了把臉,冰冷的水讓他徹底清醒。
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依舊蒼白,眼窩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回到宿舍,換上便裝,在內側口袋塞了些現金,走出了宿舍樓。
他需要吃點東西。
市局對面的早餐鋪依舊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陳言要了一碗豆腐腦,四根油條。
他坐在一張油膩的木桌旁,慢慢地吃著。
周圍是操著鳳城本地口音的食客,聊著家長里短,聊著昨夜的風雪,聊著報紙上那件駭人聽聞的殺人大案。
「聽說了沒,就是那個姓汪的大老闆,失蹤了一年多,原來是被人殺了埋了。」
「可不是嘛,報紙上都登了,說那兇手叫什麼李建軍,是個勞改犯,心黑手狠,連殺兩個人。」
「咱們市局的警察是真厲害啊,硬是把這案子給破了。」
議論聲不高,斷斷續續地傳進陳言的耳朵里。
他低著頭,喝著豆腐腦,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聽客。
這個案子,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這座城市街頭巷尾的談資,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被人遺忘,最終只剩下檔案室里一摞發黃的卷宗。
而他,和專案小組的其他人,將繼續面對下一摞卷宗。
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吃完早飯,陳言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辦公室。
專案小組的辦公室里,劉海平、李為民、趙大軍都在。
三個人都沒穿警服,臉上的疲憊還沒有完全褪去。
桌上堆滿了文件,是關於「98.11.21」富商失蹤案的結案報告和補充偵查材料,厚得像一本字典。
抓到兇手,只是工作的結束,也是另一項工作的開始。
看到陳言進來,李為民從一堆文件里抬起頭,指了指桌角另一摞稍薄一些的材料。
「你的,劉隊說你負責整理審訊記錄和證據鏈的部分。」
「好。」
陳言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多餘的話,拿過文件就開始工作。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卷宗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沉浸在繁瑣的文書工作中。
這種安靜,和案子沒破時那種壓抑的沉默不同,它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踏實感。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
趙大軍寫了一會兒,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站起身,給自己巨大的搪瓷缸子續滿了水。
「他娘的,寫這玩意兒比抓人還累。」他嘟囔了一句。
劉海平抬了抬眼皮,沒理他。
趙大軍喝了口水,看向陳言,眼神有些複雜。
一整天的時間,就在這種平靜而枯燥的工作中度過。
傍晚,夕陽的餘暉將辦公室染成一片暖黃色。
劉海平終於直起腰,把整理好的厚厚一摞報告在桌上頓了頓,長出了一口氣。
「行了,收工,今天都早點回去休息。」
趙大軍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聞言第一個站起來,「總算弄完了,劉隊,老李,晚上找地方喝兩杯去?」
「不去了,家裡老婆子還等著呢。」劉海平擺了擺手,「你們去吧。」
李為民也搖了搖頭:「沒心情。」
趙大軍自討了個沒趣,悻悻地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劉海平、李為民和陳言。
劉海平看著陳言,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小陳,這次我們市局刑偵大隊榮獲集體三等功,你功勞最大,局裡已經把你的情況報到省里了,你的個人嘉獎很快就下來。」
「謝謝劉隊。」陳言的回答很平靜。
「等案子的收尾做完了,局裡會給我們專案小組放兩天假,到時你好好出去轉轉,養足精神,」劉海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這個小組,以後有的是硬仗要打。」
說完,劉海平也拿著東西離開了。
陳言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宿舍。
「陳言,等一下。」
李為民忽然開口。
陳言回過頭,看到李為民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落日,嘴裡叼著的煙一明一暗。
「陪我……去個地方。」李為民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言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辦公樓。
李為民沒有開那輛破舊的吉普車,而是就這麼走著,陳言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沒有說話。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沒有走向市局大門,而是繞到了辦公樓的後面,那裡有一片小小的家屬區。
李為民的家就在這裡。
那是一棟很舊的紅磚筒子樓,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空氣里飄著飯菜的香味和蜂窩煤的味道。
李為民住在二樓,他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掉漆的木門。
「進來吧。」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都很老舊,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個中年婦女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到陳言,有些意外。
「老李,來客人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我徒弟,陳言。」李為民介紹了一句,又對陳言說,「這是你師娘。」
「師娘好。」陳言禮貌地叫了一聲。
師娘顯得很高興,熱情地招呼他坐,又給他倒水,拿水果。
「你就是陳言啊,我們家老李天天在家裡念叨你,說你小子厲害。」
「別聽她瞎說。」李為民打斷了她的話,臉上有些掛不住,「飯做好了沒?餓了。」
「馬上就好,你們先坐會兒。」師娘笑著又鑽回了廚房。
飯菜很簡單,三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李為民從床底下摸出一瓶藏著的白酒,給陳言和自己都倒了一杯。
「陪我喝點。」
飯桌上,師娘不停地給陳言夾菜,問他吃不吃得慣。
李為民則一反常態地沉默,只是埋頭喝酒,一杯接著一杯。
陳言沒有探究,他只是安靜地陪著。
一瓶酒很快就見了底,李為民的臉已經喝得通紅,眼神也有些迷離。
師娘看他這樣,嘆了口氣,收拾了碗筷,對陳言說:「小陳,你陪你師傅坐會兒,他心裡有事,我出去轉轉。」
她很體貼地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氣氛變得有些凝重。
「你知道嗎?」李為民忽然開口,聲音含混不清,「我剛當警察那會兒,跟你現在差不多大。」
陳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時候,我也有個師傅,姓王,是個老公安,脾氣比我還臭。」李為民咧開嘴,像是在笑,但眼睛裡卻沒有笑意,「他教我開槍,教我擒拿,教我怎麼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他說,當刑警,腦子要比拳頭快,眼睛要比嘴巴快。」
他給自己點上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八年前,也是一個冬天,下著比前天還大的雪。」
「城北出了個案子,一家三口,被人用刀捅死在家裡,男的是個小幹部,女的是個老師,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現場很亂,到處是血,那孩子……就死在床底下,身上全是刀口。」
李為民的聲音開始顫抖,手裡的菸灰掉了一截在褲子上,他卻沒有察覺。
「我師傅帶我去的現場,那是我第一次見那麼慘的案子,我吐了,吐得昏天黑地。」
「我師傅沒罵我,他只是拍著我的背,跟我說,『為民,把這場景記在腦子裡,一輩子都別忘了,忘了,你就不配穿這身警服』。」
「後來,案子查了半年,一點線索都沒有,兇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那半年,我師傅像是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一大半,他天天泡在檔案室,把所有卷宗翻來覆去地看,著了魔一樣。」
「最後,他身體垮了,查出了肝癌,晚期。」
李為民的眼圈紅了,他仰起頭,似乎想把眼淚逼回去。
「他進醫院前,把我叫到身邊,把他所有的筆記都給了我,他說,『為民,這個案子,我可能跟不動了,你得替我跟下去,什麼時候抓到兇手,什麼時候去我墳上告訴我一聲』。」
「他走了以後,那個案子就成了懸案,壓在了檔案櫃的最底下。」
李為民轉過頭,通紅的眼睛看著陳言,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還有一種陳言從未見過的脆弱。
「我沒用,我讓他失望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酒杯跳了一下。
「我查了八年,每年都把卷宗翻出來看,一點用都沒有,我連兇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這次抓李建軍,看著他被審訊,看著他崩潰,我腦子裡……全是我師傅臨死前的樣子。」
他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多年的話。
陳言明白了。
李為民帶他回家,跟他喝這頓酒,不是為了慶祝,而是為了傾訴。
他把陳言當成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也把他當成了一種希望。
陳言沉默了許久,然後拿起酒瓶,給李為民空了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都滿上。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李為民的杯子。
「李師傅,」他看著李為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件案子的卷宗,還在局裡嗎?」
李為民愣住了,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安慰,只有一種火焰般的,對真相的渴望。
李為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