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民家的那頓酒,後勁很大。
陳言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睡著了,連衣服都沒脫。
第二天醒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陽光透過窗戶,將宿舍照得一片通明。
他坐起身,宿醉帶來的頭痛讓他皺起了眉。
他揉著太陽穴,腦海里迴響的是李為民昨天晚上,在那間充滿了煙火氣的小客廳里,通紅著眼睛說出的那番話。
八年前,城北,一家三口,滅門慘案。
一個老刑警臨終前的囑託,另一個刑警長達八年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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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言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李為民把這個壓在心底八年的秘密告訴他,不僅僅是酒後的傾訴。
那是一種責任的交接,也是一種希望的寄託。
他把陳言看作了能幫他完成師傅遺願的人。
這份信任,很沉。
陳言下床洗漱,換上警服,走出宿舍樓。
市局大院裡,氣氛和前些天截然不同。
李建軍連環殺人案的告破,像是一塊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巨石被搬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路過的同事看到他,都會主動笑著打招呼,喊一聲「小陳」,眼神裡帶著發自內心的敬佩。
陳言一一回應,神色平靜。
他走進專案小組的辦公室,李為民已經在了,正坐在桌邊,低頭翻看著一份文件,眼窩深陷,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是陳言,只是點了點頭,嘶啞著嗓子說:「來了?桌上有剛送來的報告,是江城警方那邊對周芳社會關係的補充調查,你看看。」
他的語氣和往常一樣,仿佛昨晚那場酒,那番話,都未曾發生過。
陳言也沒提,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那份報告看了起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劉海平也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文職女警,懷裡抱著一個紙箱。
「這是吳紅的隨身物品,趙大軍當時一起帶回來的。」劉海平指了指那個紙箱,「小王,你先登記入庫。」
「是,劉隊。」女警應了一聲,抱著箱子走了。
「江城王副隊他們什麼時候到?」李為民問。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劉海平給自己泡了杯茶,「我已經安排好了,吳紅人一到,不經過局裡,直接送到第二招待所那邊,派兩個女警二十四小時陪護,心理醫生也聯繫好了,隨時過去做疏導。」
吳紅現在的精神狀態,是這個案子後續最棘手的問題。
她既是受害者,也是最重要的證人,她的口供,將是給李建軍和趙明定罪的最後一顆,也是最關鍵的一顆釘子。
「王副隊在電話里說,她從同意開口到現在,斷斷續續說了很多,但情緒很不穩定,一提到李建軍就崩潰。」劉海平的表情很嚴肅。
下午三點,陳言和李為民開車前往鳳城西站。
吉普車行駛在剛剛被清掃過的街道上,路邊的積雪還沒化完,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李為民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一路無話。
陳言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裡在思考一個問題。
那個被他出租屋門框裡找到的日記本。
吳紅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把它放回去的?
根據日記的記載,她在11月28日從長途汽車站趁亂逃跑,躲進了一家小旅館。
那個時候,李建軍肯定像瘋了一樣在全城找她。
那個出租屋,是李建軍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對吳紅來說最危險的地方。
她為什麼還要冒險回去?
回去把那本日記藏起來?
這不符合一個正常逃亡者的邏輯。
火車晚點了十分鐘。
三點五十五分,伴隨著悠長的汽笛聲,一列綠皮火車緩緩駛入站台。
陳言和李為民站在出站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從通道里湧出。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江城警方的身影和一個穿著不合身舊棉襖,戴著帽子和口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瘦小身影。
正是吳紅。
王副隊一出站就看到了他們,快步走了過來。
「王隊,路上還順利吧?」劉海平迎上去。
「還行,這丫頭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就是不吃東西。」王副隊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人給你們帶來了。」
吳紅低著頭,身體在微微發抖,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恐懼。
一行人沒有耽擱,直接上了停在車站外的警車上,迅速駛離了車站。
市局第二招待所,是專門用來接待外地公職人員和安排重要會議的地方,安保很嚴密。
吳紅被安排在三樓最裡面的一個房間,窗戶都加裝了護欄。
房間裡,兩名經驗豐富的女警已經等候多時。
趙大軍和李為民在外面走廊抽菸,劉海平去和招待所的負責人溝通安保細節。
房間裡,只剩下陳言和吳紅,還有一名負責記錄的女警。
吳紅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張蒼白憔悴到脫形的臉。
她的眼神依舊帶著怯意,但比在火車站時,要鎮定了一些。
她坐在床邊,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陳言沒有急著開口問話,他只是拉了把椅子,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坐下,給自己和她都倒了一杯熱水。
「先喝點水吧,暖暖身子。」他把水杯,輕輕地推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吳紅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水,又抬起頭,看了看陳言。
眼前的年輕警察,眼神很乾淨,也很平靜,沒有審視,沒有同情,就像這杯溫水一樣。
她的情緒,莫名地就放鬆了一些。
她伸出乾瘦的手,捧起那杯水,小口地喝著。
「謝謝。」她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你不用謝我。」陳言的語氣很溫和,「你最應該謝的,是你自己。」
吳紅捧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那個日記本……」她抬起頭,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問題,「是你找到的?」
「是我和我的師傅,李為民警官,一起找到的。」陳言點頭。
吳紅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那本日記,是她在最絕望的時候,留下的最後一絲希望。
她以為,它會和那間破敗的出租屋一起,被時間塵封,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
「我能問一下,你是什麼時候把它放回去的嗎?」陳言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她。
吳紅的思緒,似乎被這句話帶回了那個最黑暗的冬天。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那天……我從汽車站跑了之後,只敢住那種一天五塊錢的小旅館,連身份證都不用登記。」
「我躲在旅館裡,兩天沒敢出門,我好怕,我怕李建軍會找到我,我一閉上眼,就會想像汪海濤倒在血里的樣子,那雙瞪大的眼睛。」
「我不敢報警,我怕警察會把我也當成兇手抓起來,我一個外地人,無親無故,沒人會相信我。」
「第三天晚上,我知道我不能再躲下去了,我想回家,回江城,可我不敢去火車站,也不敢去汽車站,我知道,他肯定在那邊堵我。」
「我忽然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就這麼走了,如果……如果我以後真的被他抓到,被他殺了,那就再也沒人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了,汪海濤就白死了。」
「我也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可能是……鬼迷心竅了吧。」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想把我寫的日記藏在房間裡,想有人能找到卻又不希望有人找到。」
「我看到了門框上那道裂縫,是我剛搬進去的時候就有的,於是我跑出去,在街角一個還沒關門的五金店,買了一小袋水泥和一把膩子刀。」
「我回到屋子,把日記本塞進了那道裂縫,然後用水泥把縫給糊上了,我還從地上抓了些灰,抹在上面,讓它看起來像是舊的。」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沒敢再待,就跑了。」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陳言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一次不合邏輯的冒險,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用她僅有的智慧和勇氣,為自己,也為死者,留下的一份「遺書」。
「後來呢?」陳言問。
「後來……我不敢在鳳城待了,我扒了一輛拉煤的貨車,一路到了鄰城,然後才敢去坐火車,回了江城。」吳紅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不敢待在家裡,我怕他會找到我家裡去,我就聯繫周芳……」
說到周芳,她的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陳言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他知道,剩下的,需要交給心理醫生和時間。
他站起身,對著吳紅,鄭重地說道:「吳紅,你放心,鳳城警方會保證你的安全,也會給你一個公道。」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李為民和趙大軍還在抽菸,腳下已經落了一地菸頭。
看到陳言出來,李為民掐滅了煙,問:「怎麼樣?」
「都說了。」陳言點了點頭。
李為民看著房間那扇緊閉的門,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傻丫頭。」
那三個字里,有惋惜,有同情。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三人走出招待所,晚風吹在臉上,很冷,但也讓人清醒。
「走吧,回局裡,把口供整理出來,這案子,就算徹底畫上句號了。」趙大軍搓了搓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