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駛入市局大院時,天光已經徹底放亮。
一夜風雪過後,院子裡的松樹上積著厚厚的白,整個世界乾淨得有些不真實。
李建軍被押下車。
追台灣小說神器台灣小說網,t̑̈̑̈w̑̈̑̈k̑̈̑̈̑̈ȃ̈̑̈n̑̈̑̈.c̑̈̑̈ȏ̈̑̈m̑̈̑̈隨時讀
他腳上的鐐銬在沾著融雪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棟灰色辦公樓,看到了那些從窗戶後面投來的,混雜著好奇、憤怒和鄙夷的目光。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衣錦還鄉,開著比汪海濤更氣派的轎車,在一眾艷羨的目光中回到這裡,把錢砸在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的臉上。
可現實,卻給了他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他被兩名刑警一左一右地架著,穿過長長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和鐐銬發出的「嘩啦」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
所有遇見他們的人,都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貼著牆根,為這個煞星讓開一條路。
審訊室的門開了。
李建軍被按進那把冰冷的鐵椅子裡,手腳都被固定住。
劉海平和陳言走了進來。
劉海平坐在他對面,將一摞厚厚的卷宗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言沒有坐,他只是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燈光在他的側臉投下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建軍。」劉海平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我們都知道了,趙明招了,吳紅也開始說話了,現在,我們只是想聽聽你的版本。」
李建軍低著頭,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一言不發,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劉海平也不催促,審訊室里,只剩下三人平穩的呼吸聲。
這種沉默,比任何聲色俱厲的喝問都更具壓迫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建軍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我沒錯。」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劉海平。
「是這個世界錯了,是汪海濤錯了,他該死。」他的聲音開始激動,鐐銬隨著他身體的動作發出嘩啦的聲響,「憑什麼他住洋房開大奔,我卻要在牢里啃窩窩頭?小時候他還跟在我屁股後面撿菸頭抽,憑什麼?」
「就因為他過的比你好,所以你殺了他?」陳言的聲音突然從角落裡響起。
李建軍猛地轉頭看向他,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對。」他咬著牙,「我不僅殺了他,我還把他埋在了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地方,我要讓他永遠都待在那片爛石堆里,看著我是怎麼過上他的日子的。」
「張翠花呢?」陳言繼續問。
「那個賤人。」李建軍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她也該死,汪海濤拿錢養著她,她就真以為自己是老闆娘了?我讓她拿錢,她就乖乖拿錢,我讓她死,她就得死,她跟汪海濤,正好在下面做一對鬼夫妻。」
他的情緒越來越亢奮,像是陷入了某種病態的回憶,唾沫星子隨著他的話語噴濺出來。
他詳細地講述著自己如何用羊角錘砸開汪海濤的頭,如何將還在掙扎的他拖進後備箱,如何逼迫張翠花寫下那封信,又如何將她掐死。
劉海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只有陳言,從始至終都保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地聽著,像一個冷漠的看客。
等李建軍說完,審訊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建軍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亢奮過後的脫力感讓他顯得愈發憔悴。
「說完了?」陳言終於從牆邊站直了身體,他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在李建軍對面坐下。
他沒有看李建軍,而是從那摞卷宗里,抽出了一張照片,推到了李建軍面前。
照片上,是吳紅被解救出來時的樣子。
瘦得不成人形,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
李建軍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下。
「你把她關了一年。」陳言的聲音依舊平靜,「每天只給她一頓飯,一瓶水,把她當成一條狗,懲罰她偷了你的錢,背叛了你。」
李建軍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你錯了。」陳言搖了搖頭,「你不是在懲罰她,你是在害怕,你不敢殺了她,因為她是你唯一可以炫耀的對象,一個知道你所有『功績』的證人,你需要她活著,來看你是怎麼一步步變成『汪海濤』的,但你又怕她,所以你只能把她關起來。」
陳言的每一句話,都剖開了李建軍那層用殘暴和謊言堆砌起來的鎧甲,露出裡面那個卑微、怯懦又極度自負的靈魂。
李建軍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陳言的目光。
「你以為你控制了一切。」陳言將吳紅的照片收了回去,又拿出了另一張。
那是一張周芳的照片,笑得天真爛漫。
「這個人,你認識吧?」陳言指著照片上的女孩。
李建軍愣住了。
他當然認識,那是周芳。
「她在看守所里,用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把自己吊死了。」陳言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審判,「她沒有給你留下任何話,只在牆上,刻下了你藏身的地址。」
「她用她自己,還有你們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的命,給你畫上了一個句號。」
「李建軍,」陳言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錯了嗎?我現在告訴你。」
「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你想要的不是公平,你想要的,只是不勞而獲的財富和主宰別人生死的權力,你嫉妒汪海濤,所以你殺了他。」
「你以為你贏了,可你看看你現在,你得到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有得到。」
「你只是一個殺了兩個人,害了死了自己的孩子,毀了一個人一輩子,最後把自己也送上絕路的,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哇——」
李建軍再也承受不住,他猛地低下頭,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嚎哭。
那哭聲里,有悔恨,有絕望,有對自己愚蠢的無盡怨恨。
涕淚橫流,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搐,帶動著鐵椅子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他用戴著手銬的拳頭,狠狠地砸著自己的頭,一下,又一下,直到額頭滲出鮮血。
劉海平衝上去,死死地按住了他。
審訊室里,只剩下他那被壓抑著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他輸了。
在這場由他親手掀起的,與命運的豪賭中,他輸掉了所有,包括他自己。
陳言轉身走出了審訊室,將那片崩潰與哀嚎,關在了身後。
冰冷的空氣涌了進來,驅散了心頭的沉悶。
窗外,新一天的太陽,正從布滿積雪的城市樓宇間,緩緩升起。
光芒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給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的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案子,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