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鳳城,張家灣。
陳言和李為民回到了天台。
昨晚通宵蹲守的二組同事,反饋回來的消息是:一夜無事。
李建軍的出租屋,就像一座墳墓,沒有任何生機。
「我就說判斷錯了吧。」李為民哈著白氣,搓著凍僵的手,「那孫子說不定早就跑沒影了,昨天那小子,可能就是個賊,想進去偷點東西。」
陳言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架起瞭望遠鏡。
上午九點,巷口。
那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再次出現了。
還是那個穿著黑色棉大衣的男人。
他的動作和昨天如出一轍,在巷口停下,警惕地觀察四周,然後推著車,走到昨天的那個牆角,蹲下,點菸。
一切就像是錄像重放。
但陳言卻從這重複的動作里,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男人今天的眼神,比昨天更加焦躁。
他抽菸的頻率很快,一根接一根,目光掃視周圍的頻率也更高。
他在等的人,沒有出現。
他的耐心,正在被消磨。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騎著一輛摩托車,從巷子另一頭開了過來,車后座上還綁著一個巨大的煤氣罐。
是給附近居民送煤氣的。
摩托車經過黑衣男人身邊時,似乎是因為路面不平,顛簸了一下,車上的煤氣罐晃了晃,發出「哐當」一聲。
送煤氣的男人連忙剎車,回頭看了一眼。
黑衣男人也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男人,一個送煤氣的,一個蹲牆角的。
一個騎著叮噹作響的摩托,一個守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
在張家灣這個充滿了底層生活氣息的嘈雜巷弄里,他們之間的對視,短暫得就像是雪花落在滾燙的爐蓋上,瞬間蒸發,不留痕跡。
但陳言看見了。
通過望遠鏡的高倍鏡片,他不僅看見了,他還將那個瞬間牢牢地刻在了腦子裡。
那不是一個尋常的對視。
送煤氣的男人,在煤氣罐晃動後,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是確認安全的本能反應,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到黑衣男人的臉時,那種反應瞬間變成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僵硬。
他的眼神,從「我的貨沒問題吧」,迅速切換到了「怎麼會是他」。
那是一種摻雜著驚訝、恐懼,以及想要立刻撇清關係的躲閃。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
送煤氣的男人迅速扭回頭,甚至沒敢再檢查一下自己的煤氣罐,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擰動油門,摩托車發出一陣嘶吼,倉皇地消失在巷子盡頭。
黑衣男人則緩緩低下頭,將最後一口煙吸盡,站起身,動作和昨天一樣,推起自行車,也消失了。
天台上,李為民放下瞭望遠鏡,長出了一口氣。
「又走了,這孫子到底想幹嘛?天天來這兒罰站?」他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語氣里滿是煩躁。
陳言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保持著觀察的姿勢,大腦里反覆回放著剛才那三秒鐘的畫面。
「李師傅。」他忽然開口。
「嗯?」
「我們得找到剛才那個送煤氣的。」
李為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找他幹嘛?一個送煤氣的,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他們認識。」陳言放下望遠鏡,轉過身,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而且,關係不一般。」
他將自己剛才觀察到的細節,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李為民聽完,半信半疑地皺起了眉。
幹了這麼多年刑警,他當然明白細節的重要性,但他還是覺得有些玄乎。
「就憑一個眼神?」
「有時候,一個眼神比一份口供包含的信息量更大。」陳言的語氣很肯定,「送煤氣的男人在怕他,這說明,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帶有危險性的過往交集。」
「那個黑衣男人,是一個更危險的角色。」陳言做出了判斷。
李為民沉默了。
他看著陳言那張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
這個年輕人的直覺,在之前的案子裡,已經被證明過是多麼可怕。
「行。」他一咬牙,「那我們現在就去找,張家灣這片的煤氣站就一個,跑不了。」
兩人迅速收拾好東西,跟房主老王道了謝,下了樓。
沒用十分鐘,就找到了位於張家灣邊緣的那個煤氣供應站。
那是個用鐵皮和石棉瓦搭起來的大棚子,門口堆滿了生了鏽的空煤氣罐。
一個穿著油膩棉工服的胖男人正在記帳,看到兩個陌生男人進來,抬起眼皮,懶洋洋地問:「換氣?」
李為民從兜里摸出煙,遞過去一根,自己也點上。
「老闆,跟你打聽個人。」
「我們這兒上午有個師傅,騎著輛紅色的嘉陵摩托,去張家灣裡面送氣,你知道是誰嗎?」
胖老闆吸了口煙,想了想:「紅色的嘉陵?那是猴子,王猴子,怎麼了?」
「沒什麼,我們車在巷子裡跟他颳了一下,人跑了,想找他說道說道。」李為民信口胡謅。
「嗨,那小子,騎車就跟趕著投胎一樣。」胖老闆一聽是這事,警惕性也放下了,「他送完氣就下班了,不住這兒,家就在張家灣裡面,王家大院,進去一打聽就知道了。」
問到了地址,兩人沒再停留,轉身離開。
……
江城,幸福里小區對面的麵包車裡。
趙大軍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江城警方傳真過來的調查報告。
周芳,離異,下崗後在超市打工,月收入三百五十元。
但就在半個月前,她一次性還清了她弟弟欠下的三千塊錢賭債。
三千塊,對現在的她來說,是一筆巨款。
「錢的來源查清了嗎?」趙大軍對著對講機問。
「查了,是從一個外地帳戶匯過來的,帳戶的開戶人信息是假的。」
「她弟弟呢?」
「找到了,在一家地下賭場裡,我們的人正看著他,根據他交代,這筆錢是他姐姐給的,他說他姐夫是個大老闆,這筆錢是他姐夫給他姐的。」
大老闆。
這個詞讓趙大軍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趙隊,還有個情況。」對講機里,江城刑警的聲音也變得凝重,「周芳昨晚發出的信息,我們查了信號接收地點,在城西的一家網吧,網吧人流量太大,沒查到是誰,網吧老闆也沒注意到有誰拿出了傳呼機。」
弟弟,賭債,大老闆,神秘的傳呼機。
所有的線索交織在一起,讓案情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趙大軍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張大網裡。
李建軍,他到底在哪裡?
他是不是已經控制了吳紅,然後利用吳紅,來控制周芳,再通過周芳,和外面的人聯繫?
「不對……」趙大軍猛地搖頭,這個邏輯鏈條太複雜了。
「立刻去查,周芳的弟弟,最近除了他姐姐,還和誰有過接觸!」趙大軍對著對講機低吼。
他有種預感,突破口,就在這個爛賭鬼弟弟身上。
……
鳳城,張家灣,王家大院。
這裡其實不是什麼大院,就是一片十幾戶人家共用一個院子的平房區。
陳言和李為民將車停在院子外,沒有進去。
李為民找了個相熟的社區幹部,讓他去把王猴子叫了出來,就說他家煤氣站的老闆找他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