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子,敲打著市局辦公樓的玻璃窗。
專案小組的辦公室里,煙味、茶味和熬夜後特有的沉悶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劉海平站在那張巨大的鳳城地圖前,像一尊雕塑。
李為民將手槍的保險關上,插回腰間的槍套,又用夾克衫的下擺仔細蓋好。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順暢,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
「張家灣那片,我熟。」他看了一眼同樣整裝待發的陳言,聲音有些嘶啞,「以前辦案子,在那邊蹲過一個偷牛的團伙,九十年代的賊比現在的賊實在,還真偷牛,那地方就是個迷宮,小路小巷子比蜘蛛網還密,外人進去就得轉向。」
「所以才適合藏身。」陳言正在檢查一個望遠鏡的焦距,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
「你真覺得他已經回來了?」李為民把一包沒開封的「紅梅」煙揣進兜里,又摸出一個涼透了的白水煮蛋,三兩口塞進嘴裡,「換作是我,殺了兩個人,拿了錢,早就跑到天涯海角,這輩子都不回來了。」
「你會,但他不會。」陳言放下望遠鏡,目光平靜地看著李為民。
劉海平轉過身,掐滅了菸頭:「陳言的判斷有道理,受傷的野獸,最喜歡回到自己熟悉的巢穴里舔舐傷口,也最容易在那裡對靠近的任何人發起攻擊,你們兩個,務必小心。」
「明白。」李為民和陳言同時應道。
「我們的任務不是抓捕,是觀察。」劉海平又叮囑了一句,「李建軍這個人,現在就是一捆炸藥,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讓他引爆,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兩人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清晨七點半,一輛毫不起眼的灰色普桑停在了張家灣外圍的一條土路上。
這裡是典型的城鄉結合部,也是鳳城最混亂的區域之一。
私搭亂建的平房擠在一起,牆壁上刷著治療各種疑難雜症的廣告,狹窄的巷子裡污水橫流,空中像蛛網一樣拉扯著黑色的電線和電話線。
早起的居民生起了蜂窩煤爐子,嗆人的煤煙味混合著公廁的臭味、早點攤的油煙味,構成了一種獨屬於這裡的,充滿了底層生活氣息的味道。
陳言和李為民下了車,沒有直接走向李建軍租住過的那片區域。
「跟我來。」李為民領著他,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最後在一棟三層高的紅磚小樓前停下。
這棟樓是附近最高的建築,鶴立雞群,樓頂的天台上,還用石棉瓦和塑料布搭了一個違章的棚子。
「這是老王的家,以前給過我不少線索,嘴巴嚴。」李為民輕車熟路地上了樓,敲開了三樓的房門。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的男人,看到李為民,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把他倆讓了進去。
沒有過多的寒暄,李為民直接說明了來意。
老王二話不說,領著他們爬上一個吱呀作響的木梯,來到了樓頂的天台。
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站在這裡,大半個張家灣的景象盡收眼底。
那些高低錯落的灰色屋頂,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陳言架起望遠鏡,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那是幾十米外,一排低矮平房中的一間,灰色的瓦片,煙燻火燎的牆壁,門口堆著一些爛木頭和廢棄的輪胎。
院門上掛著一把鎖,看上去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
「就是那兒。」李為民指了指,「院牆不高,翻進去很容易。」
陳言調整著焦距,仔細觀察著那間屋子周圍的環境。
屋子的左邊是一家廢品收購站,右邊是一家沒有任何招牌的黑診所,後面則是一片更大的棚戶區,地形極其複雜。
一旦有事,從任何一個方向都能輕易逃竄,並且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好地方。」陳言輕聲說了一句。
李為民從兜里摸出煙,遞給老王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縮在棚子的角落裡,狠狠吸了一口。
「小子,接下來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
「對,就這麼等著。」陳言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望遠鏡。
監視是警察工作中最枯燥乏味的一環,考驗的不僅是眼力,更是心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偶爾從雲層里探出頭,給這片灰色的區域鍍上一層無力的金色。
巷子裡,人來人往,買菜的大媽,上學的孩子,騎著三輪車收廢品的小販……充滿了嘈雜而真實的生活氣息。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讓人感覺不到任何危險的潛流。
李為民已經抽了半包煙,不時起身活動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腿腳。
陳言則像一尊石像,趴在那個用紙箱子搭成的簡易掩體後面,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正在飛速地運轉。
如果李建軍回來了,他會住在哪裡?
肯定不會是原來那間出租屋,目標太明顯。
他會藏在廢品收購站的某個角落?
還是會藏在某個遠房親戚或者昔日狐朋狗友的家裡?
他又會以什麼形象出現?
是像以前一樣招搖,還是會改頭換面,小心翼翼?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
千里之外,江城。
趙大軍和兩名隊員,正擠在一輛租來的麵包車裡,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
車停在幸福里小區對面的一個僻靜角落,從這裡剛好可以看到小區的大門和周芳居住的那棟單元樓。
南方的冬天是濕冷,那種冷,像是無數根細小的冰針,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裡鑽。
車裡不能開空調,怕引人注意,三個人都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趙隊,都快一天了,目標還沒出現。」一個年輕隊員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你說,那個周芳會不會不在這裡?」
「閉嘴。」趙大軍瞪了他一眼,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干刑警的,最忌諱的就是自己先沉不住氣,劉隊說了,先觀察,別打草驚蛇。」
他們昨天下午就鎖定了周芳的住處,但一直沒有行動。
江城警方傳來的資料顯示,周芳下崗後,結了婚,又離了婚,沒有孩子,現在一個人住,在附近的一家小超市當收銀員,社會關係很簡單。
就在這時,趙大軍的對講機里傳來蹲守在另一個出口的江城兄弟的聲音。
「一號,一號,目標出現,一個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女人從三單元出來了,正朝大門口走,符合周芳的體貌特徵。」
趙大軍立刻抓起身邊的望遠鏡。
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女人走出了單元門,她身材微胖,扎著馬尾,正是周芳。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看起來是要去買菜,但她的神情卻顯得有些緊張,走路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像是在提防著什麼。
「跟上去,保持距離。」趙大軍壓低了聲音。
一個隊員立刻推開車門,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周芳沒有走遠,只是去了小區門口的菜市場。
但她的行為,卻讓暗中觀察的警察感到了不對勁。
她買了兩根排骨,一大把青菜,兩斤米,分量明顯超過了一個單身女人的正常食量。
買完菜,她並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菜市場門口猶豫了很久,最後,她走進了一個公共電話亭。
這個行為,瞬間讓趙大軍繃緊了神經。
現在是1999年,雖然手機還不普及,但家裡裝電話已經很普遍了。
周芳家裡就有電話,她為什麼要特意跑到外面來打?
她拿起話筒,撥了號碼,但似乎只響了一聲,她就迅速掛斷了,然後又重新撥了一遍,又是響了一聲就掛斷。
她重複了這個動作三次。
這不是在打電話,這是在用某種暗號,向某個人傳遞信息。
打完電話,她才提著菜籃子,快步走回了小區。
跟蹤的隊員返回車裡,將情況做了匯報。
「她在跟誰聯繫?」年輕隊員不解地問。
趙大軍沒有回答,他死死地盯著周芳消失的那個單元門,臉色陰沉。
周芳在害怕。
她在怕什麼?
是……李建軍,已經找到她們了?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各單位注意,目標人物周芳的行為極其可疑,她家中很可能藏匿著關鍵證人吳紅,現在,我懷疑犯罪嫌疑人李建軍,也可能就在附近。」
「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小區為中心,向外圍擴大搜索範圍,注意排查所有符合嫌疑人特徵的北方口音男子,特別是那些在附近租住,沒有正當職業的。」
命令下達,隱藏在幸福里小區周圍的幾股力量,瞬間被調動起來。
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緩緩收緊。
而此刻的鳳城,張家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棚戶區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李為民泡了一碗方便麵,遞給陳言。
「吃點吧,暖和暖和。」
陳言接過面,卻沒有吃,他的眼睛依然盯著望遠鏡。
一天的監視,毫無收穫。
那間小屋,就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死氣沉沉。
「你說,我們是不是判斷錯了?」李為民吸溜著麵條,含糊不清地問,「這孫子,壓根就沒回來?」
陳言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望遠鏡的視野里,一個穿著黑色棉大衣,騎著一輛破舊二八自行車的男人,拐進了那條通往李建軍出租屋的巷子。
男人在巷口停了下來,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後才推著車,慢慢地朝那間小屋走去。
他沒有走到門口,而是在離小屋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下,將車靠在牆邊,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點上了一根,蹲在了牆角。
他抽菸的姿勢很特別,不是用兩根手指夾著,而是用整個手掌虛虛地攏著,火光在掌心裡一明一滅。
這是一個常年在街頭混跡的人,下意識的防備動作。
李為民也注意到了那個男人,他放下面碗,湊了過來。
「什麼人?」
「不認識。」陳言搖了搖頭,但他握著望遠鏡的手,卻下意識地收緊了。
那個男人,似乎並不是在等人,也不是在休息。
他的目光,始終有意無意地,瞟向那間掛著鎖的出租屋。
陳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聲音壓得極低。
「劉隊,劉隊,我是陳言,張家灣這邊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