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返回市局的路上,孫哲一直沒說話,眉頭緊鎖。
車廂里,那個裝著女式衣物的黃色紙箱散發出一股陳舊的樟腦丸氣味,混合著灰塵,沉悶而壓抑。
他時不時看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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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的思維方式,完全不像一個剛出警校的實習生,他總能從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嗅到罪惡腐爛的氣息。
回到專案組辦公室時,劉海平正站在窗邊抽菸,腳下的菸灰缸里已經插滿了菸頭。
看到他們回來,他立刻轉過身,目光越過陳言,落在了孫哲和他身後警員手裡提著的物證箱上。
「有發現?」
「有。」陳言將何強找出的那封信,以及現場拍攝的照片放在了桌上,「劉隊,張翠花可能也已經遇害了。」
他將自己在現場的發現和推論,有條不紊地複述了一遍。
從何強的反常反應,到被撕毀的照片,再到陽台上被刻意隱藏的衣物,最後,指向了床頭櫃與牆壁縫隙里的那一點暗紅色痕跡。
「兇手在行兇後,回到受害者的家裡,偽造了張翠花離家出走的假象。」陳言的手指在照片上那隻黃色紙箱上點了點,「他把帶不走的衣服都收到了陽台,以期能延緩警方發現的時間。」
劉海平聽完,沉默地拿起那封信的複印件,又看了看那些現場照片,腮幫子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緊緊繃著。
「那個何強……」
「他應該只是個知情者,不是參與者。」陳言說道,「他知道妻子和老闆有不正當關係,所以當妻子『離家出走』後,他為了面子,也為了擺脫這段不光彩的過去,選擇了默認和隱瞞,我們需要立刻核實張翠花和她兒子的血型,跟現場提取的血樣進行比對。」
「小孫,」劉海平看向孫哲,「現場的物證,你馬上送去技術科,讓他們加個班,用最快的速度出結果,特別是那封信的筆跡鑑定和血樣分析。」
「明白。」孫哲點頭,立刻帶著物證箱離開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房間裡又只剩下陳言和劉海平。
「兩條人命……」劉海平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才發現已經空了,他煩躁地將空煙盒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一個千萬富翁,一個公司高管。
這案子一旦公布,整個鳳城都要炸開鍋。
「現在所有的壓力,都在江城那邊了。」劉海平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從鳳城到江城的那條紅線上,「吳紅是唯一的突破口,我們必須在李建軍之前找到她。」
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劉海平快步走過去接起,是局裡的總機轉來的長途電話。
「我是劉海平……老趙?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傳來趙大軍略帶疲憊但又難掩興奮的聲音。
……
江城,紅星里。
濕冷的風穿過狹窄的巷子,吹得屋檐下晾曬的臘魚來回搖晃。
趙大軍握著旅館房間裡那台老舊的黑色電話機,將從小賣部老闆娘那裡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劉海平做了匯報。
「……對,李建軍來過,在這裡蹲守了一個多星期,吳紅在他走後也回來過,但只待了一晚就走了,她聯繫了一個叫『阿芳』的人,說要去她那裡躲一陣子。」
「阿芳?」電話那頭,劉海平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起來,「有具體姓名和地址嗎?」
「暫時還沒有。」趙大軍說道,「我們正準備查,一個簡稱,範圍太大了,可能需要點時間。」
「儘快!」劉海平的語氣不容置疑,「老趙,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三天之內,必須把這個『阿芳』給我找出來!」
掛斷電話,趙大軍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他回頭看了看擠在狹小旅館房間裡的兩個年輕隊員,他們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
「都精神點!」趙大軍拍了拍手,「剛接到命令,三天之內,必須找到『阿芳』!」
「可是趙隊,江城這麼大,光靠一個稱呼,怎麼找啊?」一個年輕隊員面露難色。
「笨蛋,不會想辦法嗎?」趙大軍瞪了他一眼,「吳紅的社會關係很簡單,父母雙亡,沒什麼親戚,這個『阿芳』,大概率是她以前的同學或者同事,關係肯定不一般,不然她不會在最危險的時候去投靠。」
他拿起桌上一份剛從江城警方那裡拿到的,關於吳紅的戶籍資料複印件。
「吳紅,初中畢業後就進了江城國棉二廠當紡織女工,幹了五年,之後工廠效益不好,她就辭職了,然後就去了鳳城。」趙大軍的手指在「國棉二廠」幾個字上點了點,「我們從這裡入手。」
「立刻聯繫江城警方,請他們協助,調取國棉二廠九十年代初的職工名冊,重點查找一個叫『阿芳』,或者名字裡帶『芳』,並且跟吳紅在同一個車間,年齡相仿的女工。」
下午,在江城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幾本散發著霉味的巨大名冊被搬了出來。
趙大軍和兩個隊員一頭扎了進去,開始了一項枯燥而繁重的工作。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
無數個陌生的名字和工號,看得人眼花繚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菸灰缸里的菸頭漸漸堆成了小山。
直到傍晚,一個年輕隊員才在一本發黃的獎懲記錄上,找到了一個關鍵的名字。
「趙隊,你來看!」
趙大軍湊過去,那是一份1994年的車間通報批評。
「……紡紗車間女工吳紅、周芳,因在上班時間串崗聊天,嚴重違反勞動紀律,現予以通報批評,並各處以五十元罰款……」
周芳。
「查!馬上查這個周芳的全部信息!」趙大軍精神一振。
半小時後,周芳的戶籍資料被調了出來。
周芳,女,時年28歲,與吳紅同歲,原國棉二廠職工,96年工廠改制後下崗,目前戶籍所在地,江漢區,建設大道,78號,幸福里小區。
所有的信息都對上了。
……
鳳城,市局技術科。
燈火通明,幾台從國外進口的精密儀器正在嗡嗡作響。
孫哲和幾個技術員忙碌了一整個下午,一份加急的鑑定報告終於擺在了他的桌上。
他拿起報告,甚至來不及喘口氣,就快步沖向了專案組的辦公室。
「劉隊!陳言!結果出來了!」
他將報告遞過去,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激動。
「第一,在張翠花臥室床頭櫃縫隙提取的暗紅色物質,經魯米諾反應和DNA初步比對,確認為人類血跡,血型為O型,與我們剛剛從張翠花兒子那裡採集到的血樣,存在母子血緣關係!」
這個結果,證實了張翠花已經遭遇不測。
「第二,」孫哲翻開第二頁,「那封信的筆跡,經過與張翠花在公司留下的筆跡樣本比對,確係其本人所寫,但是……」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筆跡專家在信件的字裡行間,發現了多處不符合其個人書寫習慣的停頓和筆鋒顫抖,部分筆畫的按壓力度過大,呈現出緊張、恐懼狀態下的書寫特徵,結論是,該信件極有可能是在被脅迫的狀態下書寫的。」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證據,都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李建軍,在殺害汪海濤後,又用某種手段找到了汪海濤的情人張翠花,逼迫她交出錢財,脅迫她寫下告別信,然後殺人滅口。
之後,他回到張翠花的住處,取走她的證件,清理她的衣物,將信放在桌上,製造了一場假象。
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還是不小心沾上了張翠花的血跡,並在她家裡留下了痕跡。
劉海平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陳言,」他抬起頭,看向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冷靜的年輕人,「現在,你怎麼看?」
陳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鳳城和江城之間來回移動。
兩條戰線,正在同時推進。
鳳城這邊,他們已經揭開了李建軍的第二樁罪行,證實了他殺人的事實。
江城那邊,趙大軍即將找到關鍵證人吳紅的藏身之處。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陳言的心裡,卻始終縈繞著一股不安。
「劉隊,我們忽略了一個人的想法。」他緩緩開口。
「誰?」
陳言轉過身,看著劉海平:「李建軍,我們所有的行動,都是建立在『我們追,他逃』的基礎上,我們一直在追查他的過去,但我們對他現在的狀態,一無所知。」
「他在江城尋找吳紅無果後,會去哪裡?是繼續在外地流竄,還是會冒險潛回他最熟悉的鳳城?」
這個問題,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
「一個殺了兩條人命的兇犯,一個被心愛的女人捲走贓款的亡命徒,他現在的心態,一定是扭曲而暴戾的。」陳言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如果他潛回了鳳城,發現我們正在調查他,他會做出什麼反應?」
他會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對任何試圖靠近他的人,發動最瘋狂的攻擊。
而他們現在,就像是在黑暗的森林裡,追蹤著這頭野獸,卻不知道野獸也正在暗處,用冰冷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你是說……他有可能早已經回鳳城了?」劉海平的聲音有些乾澀。
「很有可能。」陳言點頭,「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有無數個可以藏身的角落,遠比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要安全。」
「而且,」陳言的目光變得銳利,「他還有一個必須回來的理由。」
「什麼理由?」
「錢。」陳言一字一句地說道,「吳紅捲走的,可能只是他贓款的一部分,剩下的錢,甚至包括汪海濤和張翠花的屍體,很可能還被他藏在鳳城的某個地方,他必須回來處理這些手尾。」
劉海平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陳言的推測是真的,那麼他們現在就等於是在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旁邊,小心翼翼地尋找著線索。
「命令趙大軍,找到『周芳』後,不要立刻接觸,先在外圍布控,確認吳紅的安全和李建軍是否在附近。」劉海平當機立斷,立刻下達了指令,「鳳城這邊,所有參與調查的人員,全部配槍,行動必須兩人以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