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一輛墨綠色的老式吉普車駛出了市局大院,車輪碾過清晨的薄霜,留下一道清晰的轍印。
車上,趙大軍和兩名年輕的刑警正趕往火車站,他們將乘坐最早一班南下的綠皮火車,前往千里之外的湖省江城。
辦公樓里,專案小組的辦公室亮著燈,但隨著吉普車的遠去,這裡也瞬間冷清下來。
劉海平一夜未眠,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他將最後半截煙摁熄在已經滿溢的菸灰缸里,站起身,拍了拍李為民的肩膀。
「『大世界』那邊,情況複雜,你多加小心。」
「放心吧。」李為民應了一聲,將腰間的配槍檢查了一遍,又套上了一件半舊的夾克衫,遮得嚴嚴實實。
兩人目光交匯,多年的默契無需多言。
李為民也帶著人走了,辦公室里最後只剩下陳言和劉海平。
劉海平看著還坐在桌前,低頭翻閱著汪海濤卷宗的陳言,聲音有些沙啞:「你不去休息一下?」
「還不困。」陳言抬起頭,眼神平靜,「我想先去把去年10月到12月的失蹤案卷宗過一遍。」
劉海平點了點頭,沒再多勸。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有自己的節奏。
他拿起暖水瓶,給陳言的茶杯里續上熱水,自己也泡了一杯濃茶,然後便坐在一旁,開始處理積壓的公務,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陳言的任務,是三路人馬里看似最枯燥,卻也最需要耐心的一環。
尋找那個錢包的主人。
一個只有姓氏,沒有名字,沒有年齡,沒有任何特徵的「張姓女人」。
上午九點,陳言來到了市局的檔案室。
九十年代的檔案室,遠沒有後世的信息化檢索系統。
所有的卷宗,都按照年份和類別,碼放在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文件櫃裡。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灰塵混合的陳舊氣味。
「小陳啊,又來查資料?」老王推了推眼鏡,對這個最近頻繁出入檔案科的年輕人印象很深。
「王叔,麻煩您了。」陳言遞過去一根煙,「我想查一下98年10月到12月,全市所有的女性失蹤人口報案記錄。」
老王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走到一排文件櫃前,用鑰匙打開其中一個櫃門,從裡面吃力地搬出了幾摞用牛皮紙繩捆著的厚重卷宗。
「都在這兒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謝謝王叔。」
陳言將卷宗搬到一張靠窗的桌子上,解開繩子,一本一本開始翻閱。
詢問筆錄,家屬陳述,失蹤人員基本信息,照片……
泛黃的紙頁上,記錄著一個個消失在城市裡的人,和她們背後一個個焦急的家庭。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工作。
他必須從幾十份卷宗里,找到那個姓「張」的女人。
張秀英,女,62歲,退休工人,有老年痴呆症狀,出門買菜後走失。
時間對不上。
張麗,女,19歲,工廠女工,與家人爭吵後離家出走。
張敏,女,35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陽光角度不斷變化,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移動的光斑。
陳言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把所有符合時間段的失蹤案卷宗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五個姓張的失蹤女性,但經過初步篩選,似乎都與本案關聯不大。
李建軍的作案動機,都是為了錢。
一個老年痴呆的老人,一個負氣出走的年輕女工,身上都不會攜帶「很多錢」。
線索,似乎又走進了死胡同。
陳言沒有氣餒,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將自己代入到李建軍當時的處境。
11月21日,他殺了汪海濤,拿到了第一筆錢。
但他並不滿足,或者說,那筆錢還不足以支撐他「去南方過好日子」的幻想。
於是,在11月22日或者23日,在殺害汪海濤後,釋放了心中惡魔的他,又搶劫並可能殺害了一個姓張的女人,這一次,他提前規劃好了目標,好讓自己能得到更多的錢。
問題出在哪裡?
陳言重新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日記的複印件上。
「他給了我很多錢,還有一個女人的錢包……」
錢,和錢包。
吳紅把這兩樣東西並列提及,說明它們是同時出現的。
那麼,這個「張姓女人」,很可能身上帶著另外一大筆錢,那筆錢並不屬於錢包里的錢。
一個普通的女人,在1998年,隨身攜帶大量現金的可能性不大。
除非……她的身份不普通。
陳言的腦海里閃過一道光。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檔案室,回到了專案組辦公室。
劉海平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被他開門的聲音驚醒了。
「怎麼了?」
「劉隊,我需要汪海濤失蹤案的全部原始卷宗,特別是關係人排查那一塊的。」
劉海平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從文件櫃裡把那幾大本厚厚的卷宗抱了出來。
陳言接過卷宗,沒有解釋,直接翻到了社會關係排查的部分。
汪海濤的生意夥伴,競爭對手,公司高管,情人……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筆錄,占據了幾百頁的篇幅。
陳言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一頁頁快速掃過。
他在尋找,尋找一個姓「張」的女人。
十分鐘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份筆錄上。
被詢問人:張翠花,女,時年32歲,海天貿易公司財務主管。
陳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財務主管,這個職位,天然就和「錢」緊密掛鉤。
他繼續往下看。
筆錄是98年11月22日做的,也就是汪海濤失蹤報案後的第二天。
張翠花在筆錄中稱,汪海濤失蹤當天,她一整天都在公司,下午四點半還組織召開了沒有汪海濤參加的高層會議,公司十幾個人都可以為她作證。
她的不在場證明很充分。
卷宗的最後,負責詢問的警員還附上了一段備註:
「據公司其他員工私下反映,張翠花與汪海濤關係曖昧,可能存在情人關係,另,經查,張翠花已於11月23日離開鳳城,去向不明,其家人稱收到了張翠花留下的紙條,說是因為老闆失蹤,公司維持不住,所以離開鳳城去南方發展。該線索因缺乏證據,且與汪海濤失蹤案無直接關聯,暫予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