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本的紙張是廉價的道林紙,因為受潮,邊緣有些捲曲發黃。
陳言翻開第一頁。
娟秀的字跡,與這個破敗不堪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10月12日,晴。
來到鳳城第三天,住進了這個小小的房子。
這裡很破,但總算是個落腳的地方。
王科長是個色眯眯的老頭,看我的眼神總讓人不舒服,但房租確實便宜。
希望在這裡,能忘掉江城的一切,重新開始。」
陳言和李為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凝重。
這個日記本,就是吳紅留下的。
陳言繼續往下翻。
「10月18日,陰。
今天在『大世界』找到了工作,當服務員,領班是個胖女人,很兇。
這裡的男人眼神都像狼,恨不得把人吃了。
有個客人喝多了想動手動腳,被我用酒瓶砸了頭。
我需要錢,但我不會用那種方式掙錢。」
「10月25日,雨。
今天認識了一個叫『軍兒哥』的男人,他幫我解了圍,沒讓那個胖領班開除我。
他叫李建軍,是鳳城本地人,看我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沒有欲望,只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在看過去的自己。」
李建軍出現了。
陳言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他知道,接下來的內容將是關鍵。
「11月5日,晴。
軍哥對我很好,他沒什麼錢,但總會想辦法給我買一些小禮物,一支口紅,一條絲巾。
他經常跟我說起他的過去,說起他那個有錢的髮小,說起他死在鐵軌上的父親。
他說,這個世界對他不公平。
我能感覺到他心裡的那股火,那股恨意,這讓我有些害怕。」
「11月10日,陰。
軍哥今天喝多了,他說他要干一票大的,拿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然後帶我離開鳳城,去南方過好日子。
我問他要幹什麼,他只是笑,笑得讓我心裡發毛。
我勸他不要做傻事,他卻反問我,難道我想一輩子待在這個破地方,被那些臭男人占便宜嗎?
我無話可說。」
日記記到這裡,字裡行間已經透出一種壓抑和不安。
陳言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直接翻到了11月20日,也就是汪海濤失蹤的前一天。
那一頁,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字跡卻因為用力而幾乎要劃破紙背。
「11月20日,雪。
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他要去見汪海濤,就在他們小時候經常玩耍的那個採石場。
他說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汪海濤對他不會有任何防備。
我求他停手,他卻把我鎖在衣櫃裡,他說,等他回來,我們就擁有一切了。
我不能讓他這麼做。
我在衣櫃裡刻下了字,如果我出了事,希望有人能看到。
這個男人不是我的希望,他是魔鬼。」
看到這裡,李為民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本日記,幾乎就是一份完整的嫌疑人指認書!
「他把她鎖在衣櫃裡……」陳言喃喃自語。
他繼續往後翻。
11月21日,空白。
11月22日,空白。
直到11月23日,才重新出現了字跡,但字體已經變得潦草而慌亂。
「11月23日。
他回來了,帶著一身的泥和血腥味。
他給了我很多錢,還有一個女人的錢包,裡面的身份證叫張什麼,我沒看清,身份證就被他奪了過去……他不讓我問,只讓我趕緊收拾東西。
他說我們馬上離開鳳城,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我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不是李建軍,他是個殺人犯。」
「11月28日。
我們去了火車站,他說人多眼雜,不能坐火車。
我們又去了長途汽車站。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我只想逃離他。
我趁他去買票的時候跑了,我不敢回家,我躲在車站附近的小旅館裡,我好怕,怕他找到我。」
後面的頁碼,全都是空白。
陳言合上日記本,和李為民相顧無言,兩個人都能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這本日記,推翻了他們之前的所有推測。
吳紅,不是同夥,她是知情人,而且是一個試圖逃離的受害者。
李建軍,也不是簡單的對汪海濤謀財害命,他帶回來的女人錢包是誰的?那個女的也被他殺了?
而最關鍵的是,吳紅在案發後逃走了,她並沒有和李建軍一起離開鳳城。
那麼,她現在在哪裡?
是生是死?
日記本是她什麼時候帶到這裡的?而且還封在了門框上的縫隙里。
而李建軍,在發現吳紅逃跑後,又會做出什麼反應?
一個精心策劃的未來藍圖被打破,一個占有欲極強的男人,會甘心讓自己的「獵物」就這麼跑掉嗎?
「回局裡。」陳言將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證物袋,聲音沙啞地說道。
……
深夜十一點,專案小組辦公室。
燈火通明,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煙味。
劉海平和趙大軍坐在桌邊,神情嚴肅地聽著陳言複述日記里的內容。
李為民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濃茶,試圖壓下心頭的震動。
當陳言念完最後一句時,趙大軍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個畜生!」他咬牙切齒地罵道,「汪海濤拿他當兄弟,他卻在背後捅刀子!」
劉海平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掐滅菸頭,看著陳言:「也就是說,本案可能不止一個受害者,這個吳紅,現在是本案唯一的目擊證人,而且她很可能還活著?」
「是的。」陳言點頭,「從日記最後的內容看,她在11月24日從李建軍身邊逃離,躲了起來,但現在已經過去一年了,她是否還安全,我們無法確定。」
「一個外地女人,在鳳城無親無故,身上可能也沒多少錢,她能躲到哪兒去?」李為民皺著眉,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她現在有兩個最大的心理敵人。」陳言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是隨時可能找到她的李建軍;第二,是她自己。她的身份是『知情人』,一旦報警,她自己也可能因為知情不報而被牽連成同夥,從而讓她不敢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