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市局的吉普車裡,氣氛有些凝重。
李為民把著方向盤,一言不發,只是腮幫子的肌肉偶爾會因為用力咀嚼而繃緊。
他在回味,也在消化。
消化陳言在巷子口那番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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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混跡底層多年的老江湖,一個來歷不明的漂亮女人,一場沒有預兆的失蹤。
這三個要素組合在一起,散發出的不再是簡單的桃色氣息,而是一種更加危險和複雜的味道。
「你剛剛的意思,這個紅姐可能不是個簡單的角色,甚至有可能是個同夥?」李為民終於還是沒忍住,打破了沉默。
「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陳言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燈光在他眼中拉成模糊的光帶,「我們對李建軍的側寫,是一個長期處於社會底層,因巨大的人生落差而心理失衡的人,假設他殺害了汪海濤,最直接的動機是為了錢財,但背後也可能摻雜著嫉妒、怨恨等複雜情緒,這種人,在突然獲得一筆不義之財後,最常見的行為模式就是揮霍和炫耀。」
「他請『老鼠』那幫人喝酒,就是在炫耀,而他把錢花在紅姐身上,既是揮霍,也是一種更高級的炫耀——他想證明自己也能過上像汪海濤那樣的生活,美酒、美人。」
李為民點了點頭,陳言的分析合情合理。
「但問題就在這裡。」陳言繼續說道,「李建軍這樣的人,長期生活在社會底層,他對人性的信任度極低,一個突然出現的,對他百依百順的漂亮女人,按理說,他應該會抱有極大的警惕,可從『老鼠』的描述來看,他顯然對這個紅姐深信不疑,甚至到了言聽計從,準備帶她遠走高飛的地步。」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紅姐的手段,遠超我們的認知,她很可能精準地抓住了李建軍的心理弱點,讓他徹底淪陷,一個能做到這一點的女人,她的目的絕不會只是為了李建軍手裡的幾個小錢那麼簡單。」
吉普車吱呀一聲,停在了市局大院裡。
兩人下車,深夜的冷風吹過,讓李為民打了個激靈。
他忽然覺得,這個案子正在滑向一個他們從未預料過的方向。
專案小組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劉海平和趙大軍都沒走,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看到兩人回來,劉海平立刻站了起來:「怎麼樣?」
李為民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陳言。
陳言走上前,將他們在火車站的發現,以及自己的推測,條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趙大軍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駭然。
如果陳言的推測是真的,那這個案子可有的查了。
「立刻查!」劉海平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果決,「老趙,你現在就帶人去人口管理科,連夜查!查近些年所有在紡織廠家屬區附近登記過的外來暫住人口,重點是年輕女性,特別是那些沒有正當職業,社會關係複雜的。」
「明白!」趙大軍領命,轉身就往外走。
「老李,」劉海平又看向李為民,「明天一早,你和陳言去一趟紡織廠家屬區,實地走訪,不要驚動任何人,先從外圍摸排,找到那個出租屋的具體位置,看看能不能找到房東。」
「好。」李為民點頭。
「記住,」劉海平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們的一切行動都必須秘密進行,這個紅姐,現在是解開整個案子的關鍵,我們不能打草驚蛇。」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普桑,停在了紡織廠家屬區的巷子口。
李為民和陳言都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裝,看起來就像是來走親戚的普通市民。
一下車,一股濃重的時代氣息便撲面而來。
這裡比鐵路家屬院還要破敗。
一排排紅磚砌成的三層小樓,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深淺不一的磚色。
黑色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樓與樓之間雜亂地交錯著,上面還掛著幾件忘了收的衣服。
空氣中飄著一股蜂窩煤燃燒不充分的嗆人氣味,混雜著醃鹹菜的酸味和公共廁所的臭味。
幾個穿著臃腫棉衣的大媽,正提著痰盂,睡眼惺忪地走向不遠處的公廁,一邊走,一邊用方言大聲地聊著天。
「先去街道委員會問問。」李為民壓低了聲音,帶著陳言朝巷子深處的一間平房走去。
街道委員會的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燙著一頭捲髮的中年婦女,見到兩個陌生男人進來,眼神里立刻充滿了警惕。
李為民掏出了工作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我們是市局的,了解一點情況,需要你配合,但要絕對保密。」
一聽是市局的,婦聯主任的態度立刻變了,從警惕變成了緊張和恭敬。
「警察同志,您說,只要我知道的,一定配合。」
「我們想找個人。」李為民說道,「你們這裡最近有沒有個外地女人,三十歲上下,長得挺漂亮,別人都叫她『紅姐』的,在你們這兒租過房子?」
婦聯主任皺著眉,仔細地想了想,搖了搖頭:「外來租房的人太多了,流動性又大,我們這兒登記不全,『紅姐』這個名字,我沒什麼印象。」
這個結果在預料之中。
「那您這兒有沒有這兩年的租房登記記錄?」陳言在一旁問道。
「有倒是有,就是個手寫的本子,記得亂七八糟的。」
婦聯主任從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櫃裡,翻出一個布滿了油污的硬皮本,遞了過來。
陳言接過本子,快速地翻閱著。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很多信息都殘缺不全,大部分只記了個姓名和身份證號,連租住在幾號樓幾零幾都沒有。
李為民湊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這根本沒法查。
陳言卻看得異常專注,他的手指順著一行行記錄緩緩下滑。
半小時後,他的動作卻突然停在了某一頁上。
「1998年10月11日,承租人:吳紅,身份證號:4201041970XXXXXXXX,籍貫:湖省江城市。」
「怎麼了?」李為民問。
「這個吳紅,」陳言指著那個名字,「你看她的籍貫。」
李為民湊過去一看,江城。
「江城怎麼了?」
「孫國棟案里,那個被害的女大學生林晚秋,就是江城人。」陳言平靜地說道。
一個巧合,或許說明不了什麼。
但在警察眼裡,當兩個案子裡都出現了同一個地名時,就足以引起警惕。
「主任,這個吳紅,你還有印象嗎?」陳言抬頭問道。
婦聯主任湊過來看了半天,還是一臉茫然:「真沒印象,叫吳紅的太多了,長什麼樣,住哪兒,一年過去了,誰還記得。」
「那房東是誰,本子上記了嗎?」
「沒記。」
線索似乎又斷了。
李為民的眉頭剛剛舒展,又皺了起來。
陳言合上本子,還給婦聯主任,道了聲謝。
「走吧,李師傅。」
「去哪兒?沒線索了啊。」李為民有些泄氣。
「去找個能記住她的人。」陳言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些在巷子裡來回穿梭的大媽們,「這種地方,沒有秘密,一個特立獨行的外來女人,就像是掉進雞窩裡的孔雀,一定會有人記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