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緊點，別露出一副警察來抓人的架勢。」李為民壓低了聲音，回頭囑咐了一句，「待會兒我問話，你就在旁邊聽著，別插嘴。」
「明白。」
李為民領著他，沒有在廣場上停留，而是拐進了車站旁一條狹窄昏暗的巷子。
巷子裡，一股由劣質煤煙、公共廁所和酸敗的食物混合而成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皺眉。
巷子兩邊，開著幾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旅館和飯館，門口掛著昏暗的燈泡，油膩的門帘後面，不時傳出麻將的碰撞聲和粗俗的笑罵聲。
李為民熟門熟路地走進了一家名為「胖子麵館」的小店。
店裡只有兩張桌子，一個身材瘦小看起來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正獨自一人坐著，面前放著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瓶二鍋頭。
看到李為民進來，男人明顯哆嗦了一下，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了。
「李……李哥，您怎麼來了？」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站了起來。
「坐。」李為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又指了指旁邊的位置，示意陳言也坐。
他沒跟「老鼠」客套，開門見山：「找你打聽個人。」
「您說，您說，只要是我『老鼠』知道的，絕不瞞著。」老鼠點頭哈腰，偷偷地打量了陳言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揣測。
「李建軍，你認不認識？」
聽到這個名字，老鼠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眼神有些躲閃：「李建軍……這名字有點熟，好像……好像在哪兒聽過。」
「別跟我裝糊塗。」李為民的語氣冷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百塊錢，拍在桌上，「想起來了，這錢就是你的，想不起來，我就跟你好好聊聊你去年倒賣火車票那點事。」
看到錢，又聽到威脅，老鼠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他一把將錢抓過去揣進懷裡，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說：「李哥，瞧您這話說的，我想起來了，李建軍，外號『軍兒哥』，以前在城南那邊混的，是不是？個子不高，有點羅圈腿，好喝兩口，喝多了就愛吹牛逼。」
「對，就是他。」
「這個人啊，一年多沒見著了。」老鼠咂了咂嘴，「去年冬天前，他還在這塊兒出現過，那陣子不知道從哪兒發了筆小財，出手挺大方，請我們這幫人喝了好幾頓酒。」
發了筆小財？
李為民和陳言對視了一眼。
時間點對得上，很可能就是汪海濤錢包里的錢。
「他後來去哪兒了？」李為民追問。
「那就不知道了。」老鼠搖了搖頭，「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露過面，有人說他發了大財，去南方當老闆了，也有人說他得罪了人，讓人給沉江了，說啥的都有。」
這些都是毫無價值的流言。
李為民的眉頭皺了起來：「就沒有點別的線索？比如，他那陣子跟誰走得比較近？有沒有提過要去哪兒？」
老鼠皺著眉，苦苦思索了半天，像是要把那一百塊錢的價值都給榨乾。
「人倒是沒跟誰走得特別近，他那人，獨得很，不相信別人。」他忽然一拍腦門，「哦，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
「他那陣子，好像搞上個娘們兒！」
女人。
這是一個全新的，從未出現的線索。
「什麼來路？」
「不清楚。」老鼠搖了搖頭，「那娘們兒不是我們這道上的，長得挺帶勁，平時打扮得也妖里妖氣的，聽口音像是外地人，李建軍寶貝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喝多了就跟我們吹，說他要帶那娘們兒去過好日子。」
「叫什麼名字？住在哪兒？」李為民的聲音有些急切。
「名字不知道，我們就跟著軍兒哥叫她『紅姐』。」老鼠說道，「至於住哪兒……我倒是聽李建軍提過一嘴，說他給她在大世界那邊的紡織廠家屬區租了個房子。」
大世界，鳳城以前最大的歌舞廳的名字。
紡織廠家屬區，就在大世界歌舞廳的後面。
李為民立刻站起身：「行了，今天就這些，以後有他的消息，隨時打我電話。」
說完，他帶著陳言轉身就走。
走出那條骯髒的巷子，重新回到燈火通明的站前廣場，陳言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怎麼樣，小子？」李為民的心情顯然好了很多，甚至有心情調侃陳言，「見識到我們老警察的辦案方式了吧？有時候，這種耗子洞裡的消息，比你坐在辦公室里看一天卷宗管用。」
「李師傅說的是。」陳言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承認，李為民這種紮根於市井的經驗是他所缺乏的。
理論和實踐，永遠需要結合。
「不過，」他話鋒一轉，「我覺得，我們可能還漏掉了一個細節。」
「什麼細節？」
「那個『紅姐』。」陳言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地女人，為什麼會跟李建軍這種要什麼沒什麼的本地混混搞在一起？圖他年紀大，還是圖他不洗澡？」
李為民愣住了，他剛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建軍身上，完全沒去深思這個問題。
「唯一的解釋，」陳言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是李建軍身上，有她想要的東西。」
「錢。」李為民脫口而出。
「對，錢。」陳言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李建軍從汪海濤那裡弄到的錢，恐怕大部分都花在了這個女人身上，而一個能讓李建軍這種老江湖都栽進去的女人，絕對不會是省油的燈。」
「你的意思是……」
「這個紅姐，很可能知道李建軍的下落，甚至……汪海濤的案子，她也有可能參與其中。」陳言給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如果真是這樣，那案情的複雜程度將遠遠超出他們最初的預想。
「走，回局裡！」李為民不再猶豫，拉著陳言快步向停在路邊的車走去，「立刻去查這個『紅姐』！」
追捕的網，因為一個女人的出現，而悄然改變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