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旦下達,整個刑偵大隊的機器便高效地運轉起來。
一張圍繞著李建軍的天羅地網,在無聲中迅速鋪開。
劉海平坐鎮辦公室,負責居中調度,協調各單位的關係。
趙大軍則帶著他二中隊的人,立刻出發,前往李建軍戶籍檔案上登記的幾處親戚家進行摸排。
按照劉海平的指示,他們並沒有直接上門,而是以外圍走訪的形式,從鄰居和社區幹部那裡旁敲側擊。
李為民的任務,則是帶著一中隊的幾個年輕警員,去重新梳理李建軍出獄後的社會關係,重點是他以前經常混跡的那些棋牌室、錄像廳和撞球廳。
陳言沒有出去。
他最重要的作用還是「負責提供分析和破案思路」,在沒有明確的線索指向之前,他的戰場就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
他將那張巨大的鳳城郊區地圖重新鋪開在會議桌上,旁邊散落著所有關於李建軍的個人檔案和審訊記錄。
李為民和趙大軍他們是網,負責把魚撈上來。
而陳言,則需要看清水下的暗流,判斷魚可能會游向哪個方向。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個圈,是廢棄採石場,汪海濤的奔馳車被發現的地方。
第二個圈,是鐵路家屬院舊址,汪海濤和李建軍共同的童年記憶。
第三個圈,是城郊張家灣,李建軍失蹤前最後的落腳點。
三個圈連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將鳳城市的西南角框了進去。
這是李建軍最熟悉的區域,也是他回來後最有可能選擇藏匿的地方。
他的人生,似乎從未真正離開過這片由鐵軌、工廠和破舊平房構成的區域。
一個被過去束縛住的人。
陳言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
時間一點點過去,辦公室里的菸灰缸里,劉海平的菸頭漸漸多了起來。
外出的兩路人馬,陸續有消息反饋回來,但結果都不理想。
趙大軍那邊,李建軍的幾個親戚大多是遠房的,關係早已疏遠。
他們眾口一詞,都說好幾年沒見過李建軍了,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不學好」、「惹是生非」上。
言語之間充滿了撇清關係的警惕。
李為民那邊收穫更小。
時隔一年,那些龍蛇混雜的娛樂場所里,早已換了無數張新面孔。
老闆和常客們對「李建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他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那片渾濁的池塘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初冬的寒風開始在窗外呼嘯。
……
三天後,趙大軍和李為民再次先後回到了辦公室,兩人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失望。
「媽的,這孫子跟人間蒸發了一樣。」趙大軍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搪瓷缸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李為民則一言不發從兜里摸出煙盒,抖了半天,才發現是空的。
他煩躁地把空煙盒捏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我就不信了,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不成?」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陳言畫出的那個三角形區域,恨恨地說道,「明天我帶人再把張家灣那一片翻個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老李,別急。」劉海平給他遞過去一根煙,「案子查到這個份上,急是沒用的,有可能他不在鳳城,內部協查通報也發了,該做的都做了,線索斷了,就得想別的辦法。」
他的目光,轉向了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陳言。
「陳言,你怎麼看?」
陳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大院裡亮起的昏黃路燈。
「我們現在做的是常規的追逃手段,優點是覆蓋面廣,缺點是滯後性太強。」他緩緩開口,「李建軍已經失蹤了一年,他留在那些地方的痕跡,早就被時間抹平了,靠這種大面積排查,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你說怎麼辦?」趙大軍的語氣有些沖,三天的徒勞無功讓他心裡憋著火。
陳言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我們需要一個幫手。」
「幫手?」辦公室里的三個老刑警都愣住了。
「對。」陳言點了點頭,「我們需要一個能鑽進我們鑽不進去的耗子洞,能聽到我們聽不到的耳邊風的人。」
「你是說……線人?」劉海平立刻反應了過來。
「可以這麼理解,但又不完全是。」陳言解釋道,「我們現在需要的情報,不是關於某個犯罪團伙的,而是關於一個失蹤了一年的社會底層小混混,這種情報,常規的線人渠道里很難有,我們需要找的是那種紮根在城市最陰暗潮濕的角落,靠販賣各種零碎消息為生的人。」
他們是城市裡的寄生蟲,是陰溝里的老鼠,警察討厭他們,但也離不開他們。
李為民和趙大軍都沉默了。
他們當然明白陳言說的是什麼,幹了這麼多年刑警,誰手裡還沒幾個這樣的「朋友」。
但這種手段,畢竟上不了台面。
而且,要從這些人嘴裡得到真實可靠的情報,很難。
「我倒是認識一個。」李為民猶豫了半晌,終於開口了,他看著劉海平,像是在徵求意見,「外號叫『老鼠』,以前是個三隻手,後來腿腳不利索了,就在火車站那一塊兒倒騰點小道消息混飯吃。」
劉海平掐滅了菸頭,眼神變得果決:「現在不是講規矩的時候,找到人是第一位的,老李,你跑一趟,帶上陳言一起去。」
「帶他?」李為民有些意外地看了陳言一眼。
「他提出來的想法,讓他去看看,怎麼把想法變成現實。」劉海平的用意很明顯。
……
晚上九點,鳳城火車站。
巨大的站前廣場上,依舊人來人往。
南下北上的旅客拖著行李,行色匆匆,臉上寫滿了疲憊和對未來的迷茫。
廣場的角落裡,聚著一些扛著大包的「力哥」,穿著軍大衣的黑車司機,還有一些眼神遊移,不知道在兜售著什麼的男男女女。
這裡是鳳城最混亂,也最充滿生機的地方。
李為民脫掉了警服,換上了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領口還沾著油漬,嘴裡叼著煙,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常年混跡於此的老油子。
陳言跟在他身後,也換了便裝,但他身上的那股氣質和周圍的環境依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