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棟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他的雙手在桌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所有的想法和動機,都被這個年輕的警察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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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件作品還是有瑕疵。」陳言繼續說道,「警察的出現,破壞了現場的寧靜,媒體的報導,用庸俗的詞彙玷污了你的藝術,你再一次感到了憤怒。」
「所以你又蟄伏了兩年,準備了更久,創作了你的第三件作品,『蛻變』。」
「南山的採石場,那個積水的礦坑,是你精心挑選的舞台,你把她畫成蝴蝶,捆綁成蝶蛹的姿態,沉入水底,你認為那是在幫助她完成生命的升華,從醜陋的凡人,蛻變成美麗的藝術。」
「這一次,你更加謹慎,現場更乾淨,你覺得這件作品近乎完美,唯一可惜的,是它被隱藏得太深,沒有人能欣賞到。」
陳言靠回椅背,看著已經臉色煞白的孫國棟,淡淡地說道:「一個藝術家的作品,如果沒有觀眾,那將是最大的悲哀,所以,你才創作了第四件作品,『綻放』。」
「廢棄的紡織廠,空曠的蓄水池,就像一個巨大的展台,黑色的淤泥,是最好的幕布,那身紅色的連衣裙,像是在黑暗中綻放的玫瑰,充滿了視覺衝擊力,你把她擺放在最中央,你希望她能被發現,被看到,被討論。」
「你甚至已經想好了,等我們找到屍體,陷入僵局的時候,你就把這幅畫匿名寄給我們,引導我們,欣賞你的作品。」
「我說的,對嗎?」
孫國棟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陳言,眼神里不再是淡漠和嘲諷,而是驚恐。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警察。
是魔鬼。
是一個能鑽進他腦子裡,窺探他所有秘密的魔鬼。
「你……到底是誰?」他聲音沙啞地問。
「我是你的觀眾。」陳言平靜地回答,「而且,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懂你的人。」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孫國棟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長久以來的孤獨,不被理解的痛苦,對知音的渴望……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他伏在桌子上,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發出了壓抑了許久的、像是野獸一樣的嗚咽聲。
觀察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沒有咆哮,沒有拍桌子,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陳言只是坐在那裡,用平淡的語氣,像講故事一樣,就讓這個潛藏了七年的連環殺手,心理徹底崩潰。
李為民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發現裡面是涼的。
趙大軍看著陳言的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這小子,究竟是什麼來頭?
審訊室內,孫國棟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通紅的眼睛。
他看著陳言,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敵意,反而有了一種病態的依賴。
「你說的都對。」他承認了,「她們都不懂我,她們嘲笑我,說我的畫是垃圾,說我一輩子都當不了畫家……她們的眼睛那麼漂亮,卻看不到真正的美,所以我只能……幫她們看到。」
「95年那個女學生,她說我的畫沒有靈魂。」
「97年那個女文員,她說我的畫色彩太壓抑。」
「她們都該死。」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陳言沒有去評判他的對錯,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到孫國棟的情緒徹底平復下來,他才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紅星紡織廠的那個女孩,她叫什麼名字?」
這也是整起連環殺人案,唯一剩下的謎團。
孫國棟的臉上,閃過一絲掙扎。
「我不能說。」
「為什麼?」
「她……和別人不一樣。」孫國棟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她是唯一一個,站在我的畫面前,說喜歡我的畫的人,她說,我的畫裡,有星空。」
陳言的心裡咯噔一下。
「既然她欣賞你,你為什麼還要……對她動手?」
「因為她要走了。」孫國棟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她說她要離開鳳城,去南方的城市發展,以後再也看不到我的畫了,她要帶走我的星空……我不能讓她走,只有把她變成作品,她才能永遠留下來,永遠陪著我。」
陳言沉默了。
這是何等扭曲而自私的占有欲。
「她叫什麼?」陳言再次問道。
孫國棟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你們找不到她的身份的,我把她所有的東西都燒了,沒有任何人知道她來過鳳城,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失蹤了,她現在只屬於我,她是我的完美作品。」
他以為,不說出名字,警方就永遠無法確認死者的身份,這具無名女屍,就會成為他藝術生涯里,一個完美獨享的秘密。
陳言看著他,忽然笑了。
「孫國棟,你錯了。」
「你的第四件作品,不是『綻放』,而是『失敗』。」
孫國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說她喜歡你的畫,說你的畫裡有星空,那她一定是個溫柔善良,對藝術有獨特見解的女孩。」陳言緩緩說道,「你把她變成了冰冷的屍體,拋棄在骯髒的淤泥里,你覺得這是成就她?」
「不,你只是在嫉妒她,嫉妒她的未來,嫉妒她能離開這個讓你感到壓抑的鳳城,而你不能,你不是在創作藝術,你是在發泄你的無能和失敗。」
「你不是藝術家,你只是一個懦弱的、可悲的殺人犯。」
「不……不是的……」孫國棟瘋狂地搖頭,像是被踩到了痛處,「你胡說!我是藝術家!」
「一個連自己作品的名字都無法告訴觀眾的作者,算什麼藝術家?」陳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你不敢說出她的名字,是因為你心虛!因為你潛意識裡知道,你毀掉了一個比你畫裡所有星空加起來都要美好的靈魂!你配不上她的欣賞!」
「她的名字,就是你這件作品的畫龍點睛之筆!沒有了名字,你的作品就是一堆毫無意義的顏料!它永遠都是一件半成品!一件失敗品!」
「失敗品」三個字,像三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孫國棟的心臟。
他最引以為傲的藝術,他賴以為生的精神支柱,在這一刻被陳言批駁得體無完膚。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陳言,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審訊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許久,許久。
孫國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軟在了椅子上。
他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名字。
「林……晚秋。」
「像秋天的夜晚,安靜,美好。」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