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室的門開了。
劉海平先走出來,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既有案子告破的如釋重負,也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回頭看了看還擠在觀察室里的眾人,擺了擺手,沙啞著嗓子說:「行了,都去忙吧,老錢,你負責後續的交接工作,其他人,該寫報告的寫報告,該休息的……先去洗把臉。」
眾人應了一聲,陸續散開,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有些虛浮,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他們看陳言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在案發現場,陳言的表現是驚艷,那麼剛才在審訊室里,他的表現就是恐怖。
那種直抵人心的剖析,那種掌控一切的節奏,根本不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能擁有的。
李為民走到陳言身邊,張了張嘴,那句「你小子」在嘴邊轉了半天,最後變成了:「走,帶你吃早飯去。」
陳言點了點頭,沒說話。
高度緊繃的精神一旦鬆懈下來,排山倒海般的疲倦便瞬間淹沒了他。
後腦的傷口像是被鈍器反覆敲打,一陣陣發悶作痛,眼前也有些發黑。
他跟著李為民往外走,身體晃了一下,被李為民一把扶住。
「撐不住就早說。」李為民皺著眉,半架著他往樓下走去,「你這身體,比那林黛玉還不如。」
陳言靠在他身上,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天已經大亮,清晨的陽光透過樓道的窗戶照進來,給冰冷的水泥地鍍上了一層暖色。
公安局大院裡,已經有了晨練的家屬和陸續來上班的文職人員,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這股氣息,沖淡了審訊室里殘留的陰冷和扭曲。
李為民沒有開車,就帶著陳言去了市局對面的一家老字號早餐鋪。
鋪子很小,幾張油膩的木桌,老闆是一對老夫妻,見到李為民,熟絡地打著招呼:「李警官,今天這麼早?」
「嗯,來兩碗豆腐腦,多加辣油,再來十根油條。」李為民扶著陳言坐下,自己則一屁股坐到了對面。
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和金黃酥脆的油條很快就端了上來。
陳言確實餓了,從昨天到現在,他只喝了半碗小米粥。
他拿起勺子,慢慢地吃著,溫熱滑嫩的豆腐腦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不少寒意。
李為民沒動筷子,就這麼看著他。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點,只是用牙齒反覆咀嚼著過濾嘴。
「說吧。」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說什麼?」陳言頭也沒抬。
「別跟我裝糊塗。」李為民把那根被嚼得不成樣子的煙拍在桌上,「審訊室里那一套,你別告訴我又是在哪本書上看的,我幹了二十多年刑警,審過的犯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沒見過你這樣的。」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你小子……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一個必然會到來的問題。
陳言喝下最後一口豆腐腦,放下碗,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他抬起頭,迎著李為民探究的目光,神色很平靜。
「李師傅,如果我說,我只是比別人更擅長站在兇手的角度思考問題,你信嗎?」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在審訊孫國棟的時候,我把自己當成了他。」陳言緩緩說道,「一個鬱郁不得志,認為全世界都對不起他的『藝術家』,他最渴望的是什麼?不是逃脫罪責,而是被理解,被承認。」
「他殺人,是為了創作,是為了尋找觀眾,所以,我就成了他的觀眾,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看懂他『作品』的觀眾。」
「當他把你引為知己的時候,他的心理防線,也就不存在了。」
李為民聽得雲裡霧裡,但又好像懂了一點。
這套理論太過新奇,超出了他過去二十多年的辦案經驗。
「這……也是書上看的?」他還是有些不信。
「嗯。」陳言點了點頭,臉不紅心不跳,「一本國外的書,《犯罪心理畫像》。」
這個時代,信息閉塞,李為民不可能去查證真偽,這是最好的藉口。
李為民沉默了,他拿起一根油條,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把心裡的疑惑和震驚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知道,陳言沒有完全說實話。
但他也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
這個年輕人身上,藏著秘密。
「行了。」他把剩下的油條都推到陳言面前,「吃,吃完了滾回宿舍睡覺去,劉隊下了死命令,在你傷好之前,不准再踏進辦公室半步。」
陳言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拿起油條,慢慢吃了起來。
一頓早飯,在一種奇異的沉默中結束了。
李為民把陳言送回宿舍樓下,看著他進去,自己卻沒回辦公室,而是繞到大院的角落,點上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依舊複雜。
他感覺,自己帶的不是一個實習生,而是一把雙刃劍。
鋒利,但也危險。
局長辦公室。
劉海平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前,正在向局長匯報工作。
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微禿,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更像個學者。
他聽完劉海平的匯報,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七年,四條人命,一個潛藏在眼皮子底下的連環兇手……」局長的聲音很沉,「海平啊,這是我們的失職。」
「是,局長,我檢討。」劉海平低著頭。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局長擺了擺手,「案子破了,就是天大的功勞,這不僅是告慰了死者,也是為我們鳳城警方摘掉了一頂隨時可能爆炸的帽子,市里和省里到時都會有嘉獎下來。」
他話鋒一轉,看向劉海平:「報告我看了,實習警員陳言在關鍵時刻提供了重要思路,為什麼?」
「局長,陳言對兇手的心理側寫在案件的偵破上作用很大。」劉海平斟酌著說道。
「心理側寫?」局長問道。
「是。」
局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樣的人才,放在刑偵一中隊,屈才了,我有個想法,局裡準備成立一個重案積案專案小組,專門負責啃硬骨頭,我想讓你來牽頭,圍繞那小子展開工作。」
劉海平心裡一驚。
圍繞一個實習生展開工作?
這不合規矩。
「局長,這恐怕……」
「我知道你的顧慮。」局長打斷了他,「不給他正式的職務,就掛在你的名下,算是你的助手,案子,由你來主導,還有老李,老趙他們,給他當後盾。」
「而且,海平你想過沒有,現在的犯罪分子手段越來越複雜,我們的刑偵手段還停留在過去,我們正需要像陳言這樣的高材生來升級我們的刑偵手段。」
確實這是為陳言量身打造的一個方案。
既給了他施展才華的平台,又用劉海平等老刑警為他保駕護航,避免了他因為資歷淺而無法服眾的問題。
劉海平還能說什麼。
「我明白了,局長。」
「去吧。」局長揮了揮手,「讓那小子好好休息,他的戰場,以後多的是。」
……
陳言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他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達到了極限。
這一覺,他睡得昏天黑地,夢裡光怪陸離,二十多年後的摩天大樓和九十年代的紅磚平房交錯重疊,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擦黑。
「誰啊?」他啞著嗓子問。
「我,李為民。」
陳言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起身去開了門。
李為民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飯盒,見他睡眼惺忪的樣子,便自己走了進來。
「睡得跟死豬一樣。」他把飯盒放到桌上,「起來吃飯。」
飯盒裡是白米飯、饅頭和兩個炒菜,一葷一素,還冒著熱氣。
「隊裡怎麼樣了?」陳言一邊吃,一邊問。
「都炸開鍋了。」李為民給自己倒了杯水,「孫國棟全招了,四個案子的細節,拋屍地點,殺人動機,法醫那邊也通過林晚秋的名字,聯繫上了她在南方的家人,身份確認了,失蹤人口的檔案也對上了。」
「案子算是徹底結了。」
李為民看著狼吞虎咽的陳言,眼神有些複雜:「下午,劉隊把我叫過去了。」
他把局長準備成立專案小組的事情,跟陳言說了一遍。
陳言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想破個案子,卻引來了這麼大的連鎖反應。
這對他來說,是好事。
意味著他可以接觸到更多、更核心的案件,不用再像這次一樣,偷偷摸摸地去檔案室查卷宗。
「你小子,這下成咱們局裡的寶貝疙瘩了。」李為民的語氣酸溜溜的。
陳言笑了笑:「還是得靠李師傅你們撐著,我就是動動嘴。」
「少來這套。」李為民哼了一聲,但臉上的表情卻緩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