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市公安局,審訊室。
牆壁是冰冷的淡藍色,沒有窗戶,空氣沉悶得像是凝固了。
頭頂那盞唯一的白熾燈,毫無感情地將慘白的光線投射下來,照亮了桌子這一頭的孫國棟,也照亮了桌子那一頭的劉海平和記錄員。
孫國棟坐在審訊椅上,手腕上的鐐銬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他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鎮定。
從被抓捕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他沒有吵鬧,沒有反抗,只是沉默。
那副金邊眼鏡依舊架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神淡漠而疏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不像是一個罪犯,更像一個被打擾了清淨的學者。
審訊室外,隔著一層厚厚的單向玻璃,幾乎刑偵大隊所有沒外出的刑警都擠在這裡,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將狹小的觀察室弄得烏煙瘴氣。
李為民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著玻璃另一頭紋絲不動的孫國棟,低聲罵了一句:「媽的,真沉得住氣。」
趙大軍抱臂站在一旁,臉色同樣凝重:「這種人最難對付,心理防線太高了,常規的審訊手段對他沒用。」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面對孫國棟這種高智商,高心理素質的連環兇手,咆哮和威嚇只會讓他更加輕視。
審訊室內,劉海平已經問了半個小時的常規問題。
姓名,年齡,職業,家庭住址……
孫國棟有問必答,聲音平穩,語速不疾不徐,就像是在配合一次普通的人口普查。
但只要問題觸及到案情,他便閉口不言,或者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劉海平,仿佛在看一個不懂藝術的門外漢在胡攪蠻纏。
「孫國棟,」劉海平掐滅了菸頭,將那幅從他家裡帶來的,畫著紅裙女屍的油畫照片推到他面前,「這幅畫,是你畫的吧?」
孫國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那是一種創作者審視自己作品的目光,帶著挑剔,也帶著一絲滿意。
「是。」他承認得很乾脆。
「畫裡的人是誰?」劉海平追問。
孫國棟抬起頭,看了劉海平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是藝術品,是永恆的。」
「你殺了她。」劉海平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沒有殺她。」孫國棟搖了搖頭,糾正道,「我是在……成就她,凡俗的生命短暫而醜陋,只有化為藝術,才能得到永生。」
審訊室外的刑警們,聽到耳機里傳來的這段話,都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這個人的思想,已經完全扭曲了。
劉海平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和這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瘋子溝通了。
他站起身,對著牆上的單向玻璃,輕輕招了招手。
觀察室內,李為民愣了一下:「隊長這是什麼意思?」
「他要換人。」趙大軍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角落裡的陳言身上。
陳言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玻璃另一頭的孫國棟。
他的後腦還在隱隱作痛,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你去吧。」趙大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為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化作一聲嘆息:「小心點應付,這孫子不是善茬。」
陳言點了點頭,推開觀察室的門,走了出去。
劉海平對著陳言點了點頭,隨即走了出去。
陳言沒有坐到劉海平剛才的位置上。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到了審訊桌的側面,離孫國棟更近,卻又不是那種完全對立的審訊姿態。
他沒有看孫國棟,而是將桌上那張油畫的照片拿了起來,仔細地端詳著。
審訊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孫國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陳言,似乎在猜測這個年輕人想玩什麼花樣。
「光線用得不錯。」
陳言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和一個畫家探討技法。
「背景的淤泥用了大量的普蘭和熟赭,壓得很暗,才把主體那條紅裙子的亮度給襯託了出來,冷暖對比很強烈。」
孫國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警察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在評論他的畫。
而且,說得很專業。
「可惜,」陳言話鋒一轉,手指輕輕點在照片上畫中女人的臉部,「臉部的處理草率了,你還沒來得及畫完,就被我們打斷了,對嗎?」
孫國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會允許自己的作品留下這種瑕疵的。」陳言放下照片,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孫國棟的眼睛,「所以,你現在一定很憤怒,很懊惱。」
他沒有問「你為什麼殺人」,而是問「你為什麼沒畫完」。
這個角度,讓孫國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理解。
「你們……毀了我的作品。」孫國棟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情緒,一種壓抑的怒火。
「不,我們沒有。」陳言搖了搖頭,「我們只是暫停了它。如果你配合,我們或許可以讓你完成它。」
觀察室里,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小子在胡說八道什麼?讓殺人犯完成畫作?」一個年輕警察忍不住說道。
「閉嘴!」李為民低聲喝道,「好好看,好好學。」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手心裡已經全是汗。
他看不懂陳言的套路,但他能感覺到,審訊室里的氣氛,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孫國棟沉默了,他看著陳言,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我憑什麼相信你?」
「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陳言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們,覺得我們都是一群只懂得打打殺殺的粗人,根本無法理解你那套所謂的『藝術』。」
「我知道,你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一個人能看懂你的作品,就像伯牙渴望鍾子期。」
「92年的護城河,是你的第一件作品,對嗎?手法還很稚嫩,你只是簡單地用安眠藥讓她睡去,然後讓她在水中『安息』,你覺得那是寧靜。」
孫國棟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這些深埋在他心底最隱秘處的想法,竟然被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但是那件作品失敗了,因為屍體很快就浮了上來,被水泡得浮腫,失去了美感,所以你很不滿意。」
「於是,你等了三年。」陳言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孫國棟的心理防線上。
「95年,你創作了第二件作品,『凋零』。你選擇了西郊的公園,那個女學生,你覺得她像一朵即將盛開的花,你切開了她的喉嚨,然後又仔細地清洗了她的身體,為她戴上花環,讓她靠在樹下,像睡著了一樣。你覺得那是一種悽美。」
「這一次,你留下了一個記號,一枚折斷的口紅,你在向我們這些凡人炫耀,對嗎?你在說,看,這就是我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