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平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終於,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自己的手下,最後目光落在陳言身上。
「我需要一個方向。」
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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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他選擇去相信這個看似最不可能的推斷。
因為除此之外,他們沒有任何頭緒。
「排查方向錯了。」陳言立刻說道,「兇手不是因為仇恨或者利益殺人,他是隨機選擇目標,受害者之間沒有直接聯繫,所以從受害者的社會關係入手,永遠找不到他。」
「那從哪裡入手?」
「從兇手的心理入手。」陳言的思路清晰無比,「他是一個自詡為『藝術家』的變態,他需要尋找創作的『靈感』和『素材』,你們想,什麼樣的地方,能讓他接觸到大量符合他審美標準的年輕女性,並且能讓他長時間、不被懷疑地觀察和挑選?」
辦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覷。
「公園?商場?」一個年輕警察猜測道。
「不。」陳言搖頭,「那些地方太嘈雜,流動性太大,不適合『藝術家』尋找靈感,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充滿藝術氣息的,能讓他和『素材』產生某種精神交流的地方。」
「圖書館?」
「畫展?」
「藝術館?」
當「藝術館」三個字被說出來時,劉海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沒錯。」陳言肯定道,「鳳城市美術館,是全市唯一成規模的藝術展覽地,92年到現在,那兩名有身份信息的死者,西郊公園的女大學生,南山採石場的女文員,還有今天這具尚未查明身份的女屍……我們立刻去查,她們在遇害前一段時間內,是否都去過市美術館!」
「這……」趙大軍覺得這個跨度太大了,「就算去過,又能說明什麼?去美術館的人多了。」
「不,這能把一個虛無的心理側寫,變成一個具體的排查範圍。」陳言看著劉海平,一字一句道,「立刻聯繫美術館,調取過去十年所有的訪客登記記錄、員工名冊、以及長期合作的藝術家名單,兇手,很可能就在這些人裡面!」
「他很可能就是美術館的工作人員,或者一個經常去看展的所謂藝術愛好者,這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護,也為他提供了挑選獵物的狩獵場。」
劉海平沒有任何猶豫,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給了局長。
他沒有提連環兇殺案,只是說紅星紡織廠的案子有了重大突破,需要全局力量協調,排查市美術館的相關人員。
放下電話,他對所有人下達命令。
「趙大軍,你帶二中隊,立刻去市美術館,封存所有人員資料和訪客記錄,一個字都不准泄露出去!」
「是!」
「李為民,你帶一中隊的人,分頭去查之前三名死者的資料,尤其是已知身份的95年和97年案子,想盡一切辦法,查清她們生前有沒有去過美術館!動用一切關係,問她們的家人、同學、朋友!」
「是!」
「其他人,立刻開始對今天紡織廠死者的身份進行新一輪摸排,重點放在近期去過美術館的失蹤女性人口!」
整個刑偵大隊,像一台生鏽的機器,被陳言投入的一顆火星瞬間激活,轟然運轉起來。
人們衝出辦公室,樓道里響起一片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剛才還煙霧繚繞的辦公室,瞬間變得空曠。
只剩下劉海平,李為民,還有站在中央的陳言。
李為民看著陳言,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說什麼都顯得蒼白。
他只能走過去,用力拍了拍陳言的肩膀。
「你小子……」
陳言因為牽動傷口,疼得咧了咧嘴,卻笑了。
「李師傅,走吧,我們也去查。」
……
一夜未眠。
天亮的時候,第一條線索被送了回來。
95年西郊公園案的死者,那名女大學生,是美術系的學生,生前幾乎每周都會去市美術館臨摹。
兩個小時後,第二條線索確認。
97年南山採石場案的死者,生前是一名業餘的油畫愛好者,她遇害前一個月,剛剛在市美術館參加了一個青年畫展。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兇手的輪廓,正在從黑暗中一點點浮現。
上午九點,趙大軍帶人從美術館拉回來十幾箱資料。
對近百名員工和長期訪客的排查正式開始。
陳言拖著疲憊的身體,坐在堆積如山的資料前,和所有人一起,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他的目標很明確:一個在美術館工作了十年以上,有機會接觸到大量訪客,性格孤僻,有一定藝術功底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三點,一個名字,從一堆泛黃的員工檔案里,跳進了陳言的視線。
孫國棟,男,47歲,鳳城市美術館畫作修復師。
1988年入職,至今已超過十年。
檔案照片上的男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面容清瘦,看起來斯斯文文。
但吸引陳言的,是他的履歷。
孫國棟畢業於一所美術專科學校,擅長油畫和國畫,但畢業後一直鬱郁不得志,從未有過作品展出,最後只能在美術館做起了修復師這種幕後工作。
性格孤僻,不善交際,至今未婚,一個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裡。
最關鍵的一點是,在92年、95年、97年和今年,這四個案發的時間點,孫國棟全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他是一個人生活,沒人能證明他在案發當晚做了什麼。
「他的嫌疑很大。」陳言將那份檔案抽出來,遞給劉海平。
……
傍晚,兩輛警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城郊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前。
小樓的院子裡種滿了花草,但長得有些雜亂,透著一股無人打理的衰敗氣息。
二樓的窗戶亮著燈,昏黃的光線透出來,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在窗前晃動。
劉海平親自帶隊,趙大軍和李為民一左一右,陳言跟在他們身後。
沒有鳴笛,沒有喊話。
刑警們翻過院牆,悄悄摸到門後。
趙大軍一腳踹開房門,眾人一擁而入。
客廳里,那個叫孫國棟的男人正坐在畫架前,手裡拿著一支畫筆。
他聽到聲音,回過頭,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甚至還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惱怒。
「你們是什麼人?誰讓你們進來的?」他的聲音很平靜。
李為民上前,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銬上了手銬。
孫國棟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著衝進來的警察。
陳言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他面前的那個畫架上。
畫架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畫。
畫的背景,是黑色的淤泥和雜草。
畫的中央,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靜靜地躺著,雙手交疊在腹部,臉上帶著安詳的微笑。
正是紅星紡織廠蓄水池裡的那一幕。
畫中女人的臉,還沒有畫完。
看到這幅畫,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鐵證如山。
「你畫的,是誰?」陳言走上前,看著孫國棟,平靜地問道。
孫國棟的目光終於從警察們身上移開,落在了陳言臉上。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的警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我的新作品,可惜……還沒來得及完成。」
他看向那幅畫,眼神里充滿了病態的迷戀和惋惜。
「她們都是我的作品。第一個,我讓她在水中安息。第二個,我讓她像花一樣凋零。第三個,我讓她化成了美麗的蝴蝶……只有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才會覺得那是死亡。」
他承認了,如此輕易,如此坦然。
「為什麼?」劉海平的聲音嘶啞。
「為什麼?」孫國棟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問題,「因為她們不懂得欣賞藝術,她們拒絕了我,嘲笑我的畫,她們的身體那麼美,靈魂卻那麼庸俗,她們不配擁有那樣的美麗,所以,我只能親手把她們變成永恆的藝術品。」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癲狂的、屬於創造者的驕傲。
在場的警察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孫國棟被押走了。
在他畫室的暗格里,警察們找到了更多可怕的東西。
幾張已經發黃的素描,畫的是一個頭戴花環的女孩。
還有一個裝滿了蝴蝶標本的盒子,以及各種用於繪畫的化學顏料和麻醉劑。
人贓並獲。
警車駛離小樓,夜色籠罩了鳳城。
車裡,沒有人說話。
紡織廠的案子,從發現屍體到抓住兇手,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時。
如果沒有陳言,這起案子,恐怕會和前面三起一樣,成為檔案櫃裡又一份落滿灰塵的懸案。
而那個惡魔,還會繼續尋找他的下一個「作品」。
李為民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
但最後,他只是從儲物格里拿出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擰開蓋子,遞到後面。
「喝口水吧。」
陳言接過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鳳城的夜晚,燈火闌珊。
但在這片燈火之下,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罪惡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