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的宿舍在一樓最裡面的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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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兩人間,同屋的另一個年輕警察今天出現場,還沒回來。
他回到宿舍,沒有開燈,直接和衣躺在了自己那張硬板床上,用手臂蓋住了眼睛。
黑暗中,紡織廠蓄水池裡那抹刺眼的紅色,不斷在眼前閃現。
那雙手交疊在腹部的姿勢,那張異常乾淨平靜的臉……
一切都透露著詭異。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激情殺人或者仇殺。
這背後,一定隱藏著更深的東西。
他躺了很久,頭痛稍微緩解了一些,但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不行,必須去看看那些舊案卷宗。
這是一種來自刑偵專家的直覺,一種經歷過無數血腥案件後沉澱下來的本能。
他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辦公樓里的燈光陸續亮起,看樣子,刑偵大隊的同事們今晚又要通宵了。
這正好給了他機會。
他悄悄走出宿舍,貼著牆根,避開來往的人群,重新溜回了辦公樓。
三樓的辦公室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他沒有上去,而是直接拐進了旁邊通往地下的樓梯。
檔案室在負一層。
樓梯間裡沒有燈,只有一股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
陳言摸著冰冷的牆壁,一步步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負一層的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虛掩著,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檔案室」三個字,漆皮已經開裂。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靠牆是頂到天花板的巨大鐵皮文件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牛皮紙的檔案袋,因為塞得太滿,很多都變了形。
正中央,一張破舊的木頭桌子上,放著一個昏黃的檯燈,燈下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用一個雞毛撣子慢悠悠地撣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王叔。」陳言從記憶里找到了這個人的信息。
老王,局裡管檔案的,快退休了,一輩子就待在這間不見天日的檔案室里。
老王抬起頭,眯著老花眼看了半天,才認出是陳言:「小陳?你不是受傷住院了嗎?跑這兒來幹嘛?」
「王叔,我想查點東西。」陳言走過去,態度很恭敬。
「查東西?查什麼?」老王放下雞毛撣子,「刑偵隊的卷宗都在你們樓上辦公室的文件櫃裡,我這兒都是些結了案或者成了懸案的。」
說到「懸案」兩個字,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就是想查懸案。」陳言開門見山。
老王的眼神變得有些警惕:「查懸案幹什麼?這得要你們隊長批條子的。」
「王叔,」陳言壓低了聲音,「今天城東紡織廠的案子,您聽說了吧?」
老王點了點頭:「動靜那麼大,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懷疑,那件案子可能和以前的某件懸案有關。」陳言半真半假地說道,「隊長讓我先來摸摸底,看看有沒有線索,所以沒來得及開條子。」
他把劉海平搬了出來當擋箭牌。
老王將信將疑地看著他,陳言的眼神很坦然,沒有絲毫躲閃。
沉默了許久,老王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現在的案子,越來越邪乎了。」
他站起身,走到最裡面的一個文件架前,用鑰匙打開了上面的一把大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90年到現在的兇殺懸案,都在這裡了。」老王指了指那個柜子,「自己找吧,別弄亂了,還有,這裡不准抽菸。」
「謝謝王叔。」
陳言道了聲謝,立刻走了過去。
他拉開沉重的鐵皮櫃門,一股陳腐的氣味湧出。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檔案袋,每一個都用麻繩捆著,標籤已經泛黃,字跡也有些模糊。
每一個檔案袋,都代表著一個無辜逝去的生命,和一個至今未能安息的靈魂。
陳言深吸一口氣,開始查找。
他的目標很明確:受害者為年輕女性,現場沒有打鬥痕跡,線索極少,作案手法乾淨利落。
他抽出第一個檔案袋,解開繩子。
「92.7.11,城北護城河女屍案。」
卷宗的紙張已經發黃變脆,裡面的照片是黑白的。
死者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被發現時漂在河裡,身上穿著一件得體的連衣裙。
法醫鑑定為溺水身亡,但體內檢測出大量安眠藥成分。
身上沒有外傷,沒有被侵犯的痕跡。
身份無法確定,成了無名屍。
警方當時懷疑是自殺,但現場找不到任何遺書或者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最終只能作為懸案歸檔。
陳言皺了皺眉。
這個案子,似乎和他的猜想有些出入。
他將卷宗放回原處,又抽出第二個。
「95.4.19,西郊公園樹林女屍案。」
這個檔案袋比上一個要厚很多。
陳言打開,裡面的文件和照片散發著一股怪味。
他先看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經嚴重偏色。
拍攝地點是在一片茂密的樹林裡,一個年輕女孩靠坐在一棵大樹下,仿佛睡著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藍色的長裙,雙手放在膝蓋上,頭上還戴著一個用野花編成的花環。
她的表情很安詳。
致命傷是頸部動脈被利器切開,一刀斃命。
但現場沒有噴濺狀的血跡,法醫推斷,兇手是在死者死後清洗過屍體,然後將她重新擺放在這裡。
現場同樣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兇手的腳印和指紋。
死者的身份查明了,是附近一所大學的女學生,性格內向,當晚說是出去散步,就再也沒有回來。
警方投入了大量警力,排查了死者所有的社會關係,但一無所獲。
這個案子,在當年的鳳城,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陳言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這個案子,和他想像中的情況,已經非常接近了。
清洗過的屍體,被刻意擺放的姿勢,乾淨的現場……
兇手同樣冷靜謹慎,且具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了一張現場勘查圖。
圖上,標註著屍體被發現的位置,旁邊有一行小字備註:「現場發現一枚被折斷的口紅,品牌為『霞飛』,經鑑定不屬於死者。」
口紅?
陳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細節,在厚厚的卷宗里毫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對於一個來自未來的刑偵專家而言,這枚不屬於死者的口紅,可能就是兇手留下的簽名!
是一種炫耀,一種標記。
就像今天紅星紡織廠案子裡,那件刺眼的紅色連衣裙。
陳言將這份卷宗小心地放到一邊,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他又抽出第三份卷宗。
「97.10.3,南山廢棄採石場女屍案。」
這份卷宗里的照片,讓他感到了生理上的不適。
死者同樣是年輕女性,被發現於一個積水的礦坑裡。
她的手腳被麻繩以一種非常怪異的姿勢捆綁著,沉在水底。
她沒有穿衣服,但身上卻被人用油彩畫上了絢麗的蝴蝶圖案。
致命傷是後腦遭重物擊打。
法醫鑑定,死者生前沒有被侵犯,但被注射了麻醉劑。
同樣,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這起案件的殘忍和詭異程度,比西郊公園的案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陳言靠在冰冷的文件架上,閉上眼睛。
三個案子,三名年輕的女性死者。
時間跨度從1992年到1997年,地點分別是城北、西郊、南山,再加上今天的城東……
如果是同一個兇手的話,那兇手的活動範圍,遍布了整個鳳城的四個角落。
作案手法也在不斷演變,從最初的下藥溺死,到利器割喉,再到重物擊打。
但核心沒有變。
受害者都是年輕女性。
現場都乾淨得不可思議。
屍體都被兇手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處理過,充滿了強烈的儀式感:安眠藥、野花花環、折斷的口紅、蝴蝶油彩……以及今天這件紅色的連衣裙。
如果這幾起案子都是同一個兇手所為的話。
那就是一個在鳳城潛伏了至少七年,並且一直在不斷進化的連環殺手!
他是一個惡魔,一個把殺人當成藝術的瘋子。
而這麼多年,竟然沒有一個人,將這些案子聯繫在一起。
陳言睜開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感覺,自己捅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這個秘密,足以讓整個鳳城市局,乃至整個省廳都為之震動。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為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看著蹲在文件櫃前的陳言,以及他面前攤開的三份懸案卷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會老實待著。」
他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李師傅,你……」
「我回隊裡拿點東西,看你宿舍燈黑著,就猜你可能跑這兒來了。」李為民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了那幾張已經泛黃的照片上,臉色瞬間變了。
「西郊公園的案子?還有南山採石場的?」作為老刑警,這兩起轟動一時的大案,他都有參與。
那是所有鳳城老刑警心中,永遠的痛和恥辱。
陳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將三份卷宗並排擺在桌子上,然後又將今天紅星紡織廠案子的要點,在腦海里和它們並列。
李為民看著那些照片,看著那些冰冷的文字,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作為親歷者,他從未想過,要把這幾件時隔數年的案子聯繫到一起。
但現在,當它們就這樣赤裸裸地擺在眼前時,一種毛骨悚然的相似感,瞬間擊中了他。
「李師傅,」陳言的聲音在寂靜的檔案室里響起,清晰而又沉重,「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個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