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離紅星紡織廠,重新回到顛簸的土路上。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音。
李為民把那根沒點燃的煙重新塞回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咀嚼著,眼睛看著前方,卻時不時用餘光瞟向副駕駛座上的陳言。
趙大軍沒跟他們一起走,他得留在現場,根據陳言提出的方向重新部署勘查和摸排工作。
臨走前,他拍著陳言的肩膀,說了句:「小子,好好養傷,等你歸隊,我請你喝酒。」
那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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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看一個實習生的眼神,而是看一個同類的眼神。
陳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比在醫院時更加蒼白。
後腦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現場的高度精神集中,幾乎耗盡了他這具身體所有的精力。
「小子。」李為民終於忍不住,含混地開口。
「嗯。」陳言眼皮都沒抬。
「現場那些……你是怎麼想到的?」李為民把車開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詞句,「什麼鞋跟的劃痕,什麼拋屍的角度……警校里現在都教這些了?」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一個實習生,表現得比幹了二十年的老刑警還要老道,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陳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在學校的時候,喜歡看書。」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圖書館裡有很多國內外的案例彙編,還有一些犯罪心理學的著作,看過一個國外的案例,和今天這個有點像,也是兇手為了不留腳印,利用緩坡拋屍,最後警方是在不起眼的牆壁上找到了死者衣服紐扣的刮痕,才還原了過程。」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
他確實看過無數案例,但不是在警校的圖書館,而是在二十多年後,在公安大學的內部資料庫里,在一次次和頂級專家們的研討會上。
「看書?」李為民半信半疑地咂了咂嘴,「書上看的,跟自個兒親眼見的,能是一碼事?」
「可能……就是運氣好吧。」陳言給出了一個萬能的答案,然後便不再說話,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
李為民見他這樣,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這小子今天在現場的表現,確實是給大隊立了大功。
光憑他還原拋屍過程那幾句話,就至少為偵破工作節省了兩天以上的寶貴時間。
車子開進市區,回到了鳳城市公安局的大院。
九十年代末的市局大樓還很樸素,一棟五層高的灰色水泥樓,牆壁上刷著巨大的紅色標語:「嚴打整治,為民除害」。
李為民把車停好,繞過來扶著陳言下車:「行了,別逞能了,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陳言點了點頭,沒再拒絕。
他確實需要休息,不僅僅是身體,更是精神。
兩段人生的記憶交錯在一起,讓他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他需要時間來徹底消化和接受這個新的身份。
刑偵大隊辦公室在三樓。
兩人一瘸一拐地走在樓道里,迎面碰上的同事都投來關切的目光。
「小陳沒事吧?」
「李師傅,這怎麼又把傷員帶出去了?」
李為民一概用「沒事兒,年輕人皮實」給擋了回去。
回到一中隊的辦公室,裡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趙大軍那邊傳回來的新指示,讓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
擴大失蹤人口排查範圍,重新梳理近期本市發生的暴力案件,聯繫周邊縣市查詢有無類似特徵的無名屍……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以紅星紡織廠為中心,緩緩鋪開。
「李師傅,陳言,你們回來了?」大隊長兼一中隊隊長劉海平迎了上來,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已經有些花白。
「隊長,現場情況……」李為民正準備匯報。
「老趙已經在電話里都跟我說了。」劉海平打斷了他,目光落在陳言身上,眼神複雜,有欣賞,有驚奇,更多的還是擔憂,「陳言,你立刻回宿舍休息,這是命令,在你傷好之前,不准再參與這個案子。」
說完,他又轉向李為民:「老李,你也是,一把年紀了還跟著胡鬧,趕緊把人送回去。」
陳言知道,這是隊長的關心。
他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適合繼續工作。
他點了點頭,正準備跟著李為民離開,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了辦公室角落裡的一排鐵皮文件櫃。
那是最老式的文件櫃,綠色的油漆已經斑駁,上面貼著發黃的標籤:「歸檔卷宗(1990-1995)」、「歸檔卷宗(1996-1998)」……
「隊長,」陳言忽然停下腳步,「我想……查一下咱們隊裡以前的卷宗。」
劉海平愣了一下:「查卷宗幹什麼?」
「我在想,死者身上的紅色連衣裙,還有被刻意擺放的姿勢,儀式感很強。」陳言強忍著頭痛,儘量讓自己的思路保持清晰,「兇手的作案手法非常謹慎老練,不像是初犯,我想看看,過去幾年鳳城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女性被殺,但現場線索很少,最終成為懸案的案子。」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看著這個臉色蒼白額頭還貼著紗布的實習生。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連環殺手?
這個詞在1999年的鳳城,對於大多數刑警來說,還只是一個存在於電影和小說里的概念。
劉海平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盯著陳言,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胡鬧。」半晌,他沉聲說道,「一個案子還沒頭緒,就想東想西,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傷。」
「隊長,我只是覺得有這個可能性。」陳言堅持道,「如果真是連環兇殺案,那兇手很可能還會再次作案,早點找到規律,就能早點抓住他。」
「規律?」劉海平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嚴厲,「你一個剛出警校的實習生,懂什麼規律?行了,別說了,回宿舍去!」
李為民也在一旁拉了拉陳言的胳膊,示意他少說兩句。
陳言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超前,對於這個時代的刑警來說,有些驚世駭俗。
沒有切實的證據,單憑「儀式感」這種虛無縹緲的推測,很難讓人信服。
他不再爭辯,跟著李為民走出了辦公室。
「你小子,今天怎麼回事?」一出門,李為民就低聲數落道,「隊長那是關心你,你還跟他頂嘴,連環兇殺案?虧你想得出來,你當是拍電影呢?」
陳言沒有反駁,只是輕聲說:「李師傅,送我到樓下就行,我自己能回宿舍。」
李為民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一路把他送到了宿舍樓下,看著他走進樓道,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