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場

2026-09-20 23:02:32 作者: 失敗的阿賓
  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陳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閉著眼,後腦勺的疼痛隨著車身的每一次跳動而加劇。

  李為民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瞥他一眼,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就不該帶你出來,回去要是讓局長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陳言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

  他的思緒正隨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一點點拼湊著這個屬於1999年的鳳城。

  低矮的紅磚樓房,牆壁上用白石灰刷著「發展才是硬道理」的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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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邊有穿著的確良襯衫的男人,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飛馳而過,車后座上坐著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女人。

  空氣里沒有後世那種汽車尾氣的味道,只有淡淡的塵土和植物的氣息。

  一切都顯得陳舊,卻又充滿了生機。

  「坐穩了。」李為民猛地一打方向盤,吉普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

  路的兩旁是瘋長的野草,一人多高,將前方的景象遮得嚴嚴實實。

  又開了大概五六分鐘,車速慢了下來。

  一座巨大破敗的建築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紅星紡織廠到了。

  車還沒停穩,陳言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雙腳落地的瞬間,一陣暈眩襲來,他扶著車門站穩了腳跟。

  「你小子!」李為民停好車,快步走過來,一把扶住他,「逞什麼能?」

  「我沒事。」陳言擺了擺手,目光已經投向了眼前的廢棄工廠。

  廠區很大,鏽跡斑斑的鐵門敞開著,門口拉著一道白色的警戒線。

  幾輛和李為民開的同款警車停在院子裡,幾個穿著警服的身影正在進進出出。

  整個廠區瀰漫著一股腐朽和死寂的氣味。

  「老李,你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國字臉中年警察走了過來,看到李為民身後的陳言,眉頭一皺,「怎麼把這小傷員也帶來了?」


  「趙隊。」李為民遞過去一根煙,替對方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這小子自己非要跟來,犟得跟頭牛一樣。」

  來人是刑偵大隊二中隊的隊長,趙大軍。

  趙大軍打量了陳言兩眼,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指了指廠區深處:「現場在那邊,蓄水池裡,老劉他們正在勘查,情況……不太好。」

  「怎麼說?」李為民吐出一口煙圈。

  「現場太乾淨了。」趙大軍的表情很嚴肅,「除了報案的那個拾荒老頭留下的一串腳印,什麼都沒有,兇手就像個幽靈,來無影去無蹤。」

  陳言安靜地跟在兩人身後,聽著他們的對話,眼睛則在快速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從廠區大門到蓄水池,有一條寬約三米的水泥路,路面因為年久失修已經開裂,縫隙里長滿了雜草。

  路的兩邊是半人高的荒草叢。

  如果兇手是開車將受害者運到這裡,車輪印應該會留在水泥路上。

  但路面很乾燥,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浮土,除了他們剛剛開進來的車留下的痕跡,看不到更早的車輪印。

  走了大約兩百米,一個巨大的方形水泥池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蓄水池。

  池子長寬都有十幾米,深大概三四米,已經乾涸了,池底積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淤泥和垃圾。

  警戒線將整個蓄水池都圍了起來。

  池邊站著幾個警察,正低聲討論著什麼。

  池底,兩個穿著白色勘查服的身影正蹲在一個地方,其中一人拿著相機,閃光燈不時亮起。

  陳言的目光越過警戒線,投向池底。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抹刺眼的紅色。

  一個女人,穿著紅色的連衣裙,仰面躺在黑色的淤泥里。

  她的姿勢很平穩,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雙腿併攏,仿佛只是睡著了。

  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跡,乾淨得詭異。

  「死者身份查出來了嗎?」李為民問趙大軍。


  趙大軍搖了搖頭:「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錢包、手機、鑰匙,什麼都沒有,我們已經安排人去周邊的村子和工廠宿舍摸排了,看看最近有沒有失蹤人口報案。」

  李為民點了點頭,臉色凝重地看著池底。

  陳言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屍體上。

  他繞著警戒線,緩緩地走著,視線一寸寸地掃過蓄水池的邊緣、池壁以及周圍的地面。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和周圍忙碌的警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大軍注意到了他的舉動,眼裡閃過一絲不解,但也沒說什麼,只當這個實習生是第一次見兇案現場,有些緊張無措。

  「小陳,別亂跑,就在這兒待著。」李為民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陳言像是沒聽見,他走到蓄水池的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蹲下身子,盯著水泥池壁。

  池壁上布滿了青苔和風化的痕跡。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看得極為專注。

  「你在看什麼?」李為民走了過來。

  「李師傅,你過來看。」陳言指著池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李為民和趙大軍都湊了過來。

  那是一處水泥剝落的地方,露出了裡面粗糙的磚石結構。

  「這有什麼問題?」趙大軍不解地問。

  「這裡,」陳言的手指虛點著一塊凸起的磚石邊緣,「有一道很輕微的劃痕。」

  劃痕?

  兩人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那道痕跡確實存在,非常淺,如果不像陳言這樣仔細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它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麼硬物輕輕刮擦了一下。

  「這能說明什麼?可能是以前留下的。」趙大軍說。

  「不。」陳言搖了搖頭,語氣很肯定,「你看劃痕的顏色,比周圍的斷面要新,而且邊緣沒有積灰,應該是近期才留下的。」

  他站起身,望向池底的屍體,然後又看了看這個拐角的位置。

  他的腦海里,一個畫面正在慢慢形成。

  「趙隊,」陳言轉過頭,看著趙大軍,「能不能讓法醫檢查一下死者的鞋底?」

  趙大軍愣住了。

  一個實習警員,在兇案現場,向一個中隊長提出要求。

  這小子是腦子被磕壞了,還是膽子太大了?

  「檢查鞋底幹什麼?」他皺眉問道。

  「我想確認一件事。」陳言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如果我沒猜錯,死者的鞋跟上,應該有和這道劃痕吻合的痕跡,並且,可能還沾有這裡的磚石粉末。」

  李為民也糊塗了,他拽了拽陳言的胳膊:「小陳,別胡說。」

  陳言沒有理會李為民,只是看著趙大軍,等待他的回答。

  趙大軍盯著陳言的眼睛看了幾秒鐘,那雙眼睛裡的冷靜和篤定,讓他心裡莫名地動搖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拿起對講機:「老劉,上來一下。」

  很快,池底一個負責勘查的法醫爬了上來。

  法醫姓劉,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趙隊,什麼事?」

  「你檢查死者鞋底了嗎?」趙大軍問。

  老劉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初步檢查了屍表,準備等拉回去再做詳細屍檢。」

  趙大軍指了指陳言:「這位同志有個想法,你現在檢查一下死者的鞋底,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老劉看了陳言一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疑惑。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戴上手套,重新回到了池底。

  幾分鐘後,老劉的聲音從池底傳來,帶著一絲驚訝:「趙隊,你過來看一下!」

  趙大軍和李為民立刻走了過去,陳言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站在池邊,向下望去。

  老劉正用鑷子指著死者腳上一雙紅色高跟鞋的鞋跟。

  「死者右腳的鞋跟內側,有一處明顯的刮蹭痕跡,上面還沾著一些紅色的粉末,我初步判斷,像是磚灰。」

  此話一出,趙大軍和李為民猛地轉過頭,看向陳言,眼神里滿是震驚。

  這小子……竟然說中了!

  陳言的表情依舊平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繼續說道:「現場沒有其他人的腳印,說明兇手沒有下到池底,死者身上很乾淨,沒有掙扎的痕跡,說明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聽著他的分析。

  「兇手是在別處殺害了死者,然後將屍體運到這裡拋屍,為了不留下腳印,他沒有選擇走進淤泥,而是選擇了一個更巧妙的辦法。」

  陳言走到他剛剛發現劃痕的那個拐角,伸手指著下方:「他站在這個位置,抱著或者拖著屍體,將屍體順著池壁緩緩滑下去,死者的鞋跟不小心磕碰到了這塊凸起的磚石,所以留下了那道劃痕,鞋跟上也沾染了磚灰。」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之所以選擇這個拐角,是因為這裡的池壁坡度相對較緩,而且緊挨著旁邊的荒草叢,兇手可以利用草叢作為掩護,完成拋屍後再原路退回,不留痕跡地離開。」

  一番話說完,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陳言。

  趙大軍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個分析,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每一個推斷都有現場的痕跡作為支撐,幾乎完美地還原了兇手的拋屍過程。

  這真是一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實習生能做出來的判斷?

  李為民更是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昨天還因為追個小毛賊摔得腦震盪的傻小子,今天怎麼就跟開了竅一樣,變成了神探?

  難道那一跤,把這小子的任督二脈給撞通了?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個年輕的警察結結巴巴地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陳言身上。

  陳言並沒有因此而自滿,他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找到第一案發現場是關鍵,但在此之前,必須先確定死者的身份。」

  他看向趙大軍:「趙隊,我認為摸排失蹤人口的方向要調整,兇手拋屍的手段如此謹慎,說明他具備一定的反偵察意識,他不太可能在死者家附近拋屍,這個紡織廠離市區很遠,周圍人煙稀少,兇手選擇這裡,就是為了拖延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所以,排查範圍應該擴大到整個鳳城市,特別是那些有車且熟悉城東這片區域的人。」

  他又補充道:「另外,死者穿著一身紅色的連衣裙,這可能是一種暗示,或者具有某種特殊的儀式感,可以查一下,最近本市有沒有發生過類似手法的案件,或者,有沒有失蹤女性的特徵與這身紅裙有關。」

  趙大軍聽得連連點頭,他拿出筆記本,快速地將陳言說的要點記了下來。

  「還有,」陳言的目光再次落到池底的屍體上,「屍體被發現時,雙手是交疊在腹部的,這個姿勢很不自然,不像是被隨意拋下後形成的,更像是……兇手刻意擺放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在表達懺悔?還是在炫耀他的作品?這背後,隱藏著兇手的犯罪心理,這一點,可能比找到第一現場更重要。」

  說完,陳言感覺後腦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眼前也有些發黑。

  他強撐著,對身邊的李為民說:「李師傅,能不能……給我找瓶水?」

  李為民如夢初醒,連忙應道:「哦哦,好,你等著!」

  他看著陳言蒼白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震驚,疑惑,他感覺他帶的這個實習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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