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17比賽結束了,但各國代表隊都沒有急於離開——先前比賽期間,關係再好的選手也需避嫌,如今勝負已定,緊繃的弦鬆了下來,正是舊友新知相聚的時刻。
不知是平等院鳳凰與幾位隊長如何商議的,竟臨時起意,組織起一場規模不小的露天烤肉大會。但凡在賽場上交手過的隊伍,幾乎都收到了邀請。
一提起烤肉,各隊的「肉食系」選手們立刻蠢蠢欲動。一場「烤肉大賽」就此拉開序幕,烤網上的肉片滋滋作響,油脂滴落炭火激起陣陣青煙與香氣,伴隨著喧鬧的歡笑與爭搶。
丸井文太嘴裡塞得鼓鼓囊囊,手裡的叉子還不忘瞄準下一塊目標,他偶然瞥向某個方向,努力咽下食物,用胳膊肘碰了碰身後端著盤子路過的仁王雅治。
「喂,狐狸,你看那邊……畫風是不是跟我們這兒完全不一樣?」
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見場地邊緣安靜地布置著一套精緻的白色茶桌。木之本椿、跡部景吾、佐佐木柳之、Q.P、馬爾斯以及利奧波德·加繆正圍坐其間。
他們面前擺著精巧的點心碟,空氣中瀰漫的是紅茶的醇香與甜品的微甜,與這邊煙燻火燎、大汗淋漓的豪放場面形成了鮮明對比。幸村精市與不二周助原本也會來參加茶會,但此刻他倆顯然覺得這邊的「樂子」更大——畢竟,烤肉比賽的輸家,可是要直面柳蓮二與乾貞治聯手特製的「懲罰飲料」。
「不過,沒想到再次見到加繆先生,會是在世界盃的賽場上。」木之本椿將茶杯輕輕放回碟中,微笑著看向對面的法國隊隊長。
加繆優雅地啜飲一口紅茶,回以微笑:「你的變化很大,我也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你。」
「畢竟,我們當初也只在巴黎有過一面之緣。」 木之本椿搖了搖頭,笑意清淺。
一旁的佐佐木柳之聽得興致盎然,他一手閒適地支著側臉,另一隻手舉著茶杯,眼睛裡滿是新奇的光彩。剛剛聽完木之本椿講述與加繆初次見面的情形,他著實有些意外:「真沒想到,小椿你也有那麼行動力的一面。」
跡部景吾指尖輕點淚痣,瞭然道:「你肯定是權衡過,有十足把握才會那麼做吧,啊嗯?」
「嗯,」木之本椿坦然點頭,端起茶杯,眼裡掠過一絲回憶的莞爾,「就是事後把當時的精市嚇得不輕。」
這時,一向沉默嚴謹的Q.P放下茶杯,提出了一個盤旋在他心頭已久的疑問:「說起來,我有個問題。貴國——我指的是法國隊和日本隊——的選手,是否對『演繹劇本』有著某種共同的偏好?」
他回想起表演賽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語氣依舊平穩,卻透出一絲難得的、近乎無奈的情緒:「表演賽那次,讓我第一次產生了『我是不是不該站在這』的念頭。」
桌邊的幾人聞言,神色都變得有些微妙。最終,是跡部景吾輕咳一聲,代為解釋道:「在正式的賽場上,他們通常……一視同仁。」
Q.P立刻抓住了關鍵,冷靜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受害者」:「也就是說,諸位都有過類似的……體驗?」
看到木之本椿、跡部景吾乃至加繆都流露出某種心照不宣的默認神色,Q.P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極細微地鬆弛了一瞬,竟意外地帶來了一絲微妙的心理平衡。
這次跨國聚會可謂收穫頗豐,特別是對木之本椿——他大概此生都難以忘懷,幸村精市竟然自己設計並欣然戴上毛茸茸白色綿羊頭套的那一幕。
回到日本後,緊鑼密鼓的日程里首要事項便是為木之本椿生日,他們歸國時已是二十多號,正好臨近他的生日。這一次生日,除了家人精心準備的禮物外,還有兩份特別的驚喜。
其一,是幸村精市親手製作的一個頗為壯觀的雙層蛋糕,後來木之本椿才從桃矢和小櫻那裡聽說,幸村精市事先悄悄打聽了他偏好的口味,然後對著食譜反覆琢磨,一步步嘗試,才最終完成了這個誠意滿滿的「作品」。
其二,則來自仁王雅治。之前幸村住院時,仁王雅治做的那隻惟妙惟肖的幸村玩偶,木之本椿其實非常喜歡,這次,仁王雅治也製作了一個新的、同樣可愛的「幸村精市」玩偶送給他,甚至還「友情贊助」了多套精緻的小衣服——校服、隊服、乃至演話劇「羅密歐」時的戲服一應俱全。
即便只是玩偶,這番工程量也絕不輕鬆,但仁王雅治只是甩了甩小辮子,語氣輕鬆:「噗哩~吃了小椿那麼多甜品,做這點小玩意回饋一下,還是很划算的嘛。」
生日過後,木之本椿這一屆國三生的最後一個學期便撲面而來,這段時間他們忙得腳不沾地,既要全力以赴應對學業,又要為網球部的未來籌謀。
在決定了由切原赤也擔任副部長之後,選拔和培養接任部長的新候選人就成了接下來的重點。幸運的是,他們很快發現了一個好苗子。
望月凌音,一位一年級生,他是在小學時觀看了木之本椿的一場全國大賽比賽後,深受觸動,立志考入立海大並加入網球部,這孩子的天賦相當不錯,或許是由於對木之本椿的崇拜過於深切,他的網球風格初期帶著明顯的模仿痕跡。
這種現象並不罕見,初學者模仿仰望的前輩是常事,區別只在於模仿的精度與理解深淺,木之本椿注意到瞭望月身上潛藏的天賦,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決定引導這個孩子走出模仿的框架。
他開始有針對性地指導望月,幫助他摸索屬於自己的網球道路。漸漸地,望月凌音找到了獨屬於他的節奏與理解。
不僅如此,望月凌音在領導力方面也展現出極高的天賦,只是他本人和當年的木之本椿一樣,對此並無太大興趣。他原以為,按照慣例,幸村部長會將部長的職責交給二年級的學長,然而他失算了——幸村精市自己當初就是從前輩西山修真手裡「搶」來部長之位的。立海大的傳統向來是「能者居之」,而非論資排輩。
一次社團活動的組織過程中,望月凌音流露出的協調與領導能力被幸村精市注意到,加之他性格開朗,與同輩、前輩都相處融洽,卻又並非毫無原則的「老好人」,各方面都堪稱部長的不二人選。
於是,望月凌音就在些許茫然中,被幸村精市和木之本椿等人納入了未來部長的培養軌道。
正當他們思考如何為這位「預備部長」增加實戰經驗時,跡部景吾發來的友誼賽邀請可謂及時雨,雖然名義上是「帶小朋友歷練」,但比賽開始後,兩位部長——幸村精市與跡部景吾——卻率先打得難分難解,沉浸在高水平對抗的酣暢之中。
跡部景吾在得分後,習慣性地抬手,那句經典的「勝者是——」尚未說完,就被網帶對面的幸村精市含笑截斷:「——是我。」
話音未落,幸村精市手臂一揚,那件常披於肩頭的土黃色外套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朝著立海大選手席的方向飛去。
冰帝眾人看得一愣,這般外露情緒的幸村部長可不多見,而立海大這邊,丸井文太和真田弦一郎已經動作一致地、略顯僵硬地轉向了木之本椿。只見木之本椿似乎早有預料,只是一抬手,便將飛來的外套穩穩接住。
這外套扔得未免也太准了些……不過眼下這並非重點,重點是,他們可都「見識」過之前幸村部長隨手丟外套後,木之本椿私下裡「溫和提醒」的場景。這一次……小椿該不會生氣吧?
「生氣?」 聽到同伴小心翼翼的問詢,木之本椿先是略顯疑惑,隨即明白過來,不由得輕嘆一聲,無奈地笑了笑,「沒有生氣。只是……很少見到精市打得這麼興奮了。」
場上的幸村精市與跡部景吾徹底放開了手腳,你來我往足足打了三百四十球,各種精妙的策略與技巧層出不窮,幾乎將對方當作測試新想法的最佳對手。最終,還是幸村精市略勝一籌,當夕陽將天際染成橙紅時,兩人才精疲力盡地停下,汗水早已浸濕了衣衫。
幸村精市喘著氣走回立海大的席位,直到這時,他才恍然想起自己之前順手扔了外套的「壯舉」。
「小……小椿……」 他的聲音帶著運動後的沙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木之本椿將一瓶水遞到他手裡,微微挑眉,唇角帶著瞭然的笑意:「現在才想起來,外套不能隨手亂丟?」
「對不起……」 方才在球場上如同鋒芒畢露的利劍般的幸村精市,此刻氣勢肉眼可見地軟了下來,若有尾巴,大概已乖順地垂下。
只是苦了周圍一眾隊友,他們對此情景早已見怪不怪,默契地、默默地掏出了U-17世界盃期間由跡部景吾友情贊助的備用墨鏡,動作熟練地戴上。
嗯,非禮勿視,保護視力,人人有責。
這場友誼賽的過去後,國三生畢業的日子便悄然來臨。雖然立海大附中國中部的大部分學生都選擇了直升高中部,但仍有少數同學因各種原因將前往不同的學校繼續學業。
校園裡因此瀰漫著淡淡的離別愁緒,不少好友在櫻花樹下相擁,為即將到來的、可能難再頻繁相聚的未來而感傷落淚,好在,這種擔憂在網球部的成員之間並不存在。
因為大家無一例外,都選擇了直升立海大高中部,對他們而言,畢業更像是換個教室繼續上課,身邊的夥伴依舊,熟悉的社團活動也將延續,除了這種平穩的過渡,畢業日還有一項眾所周知的「傳統」會達到高峰,其熱烈程度僅次於學園祭——那就是告白。
此刻的木之本椿,便正身處這樣的情境之中。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二年級女生,她雙手緊握。
「那個……木、木之本前輩,我……」 女孩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斷續,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勇氣,終於將醞釀許久的心意說出了口,「我喜歡你。」
木之本椿其實在女孩叫住他時,便大致猜到了對方的意圖。他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稍稍收斂,神情變得認真,他回應女生的話:「謝謝你願意告訴我。但是,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果然沒有猜錯,」 女孩的唇邊露出一抹混合著失落與釋然的苦笑,「是幸村前輩嗎?」
「嗯。」 木之本椿點了點頭,並沒有否認,他看著對方努力抑制淚水的模樣,語氣緩和下來,帶著真誠的感激,「謝謝你告訴我你的心意。能這樣坦誠地說出來,你已經非常勇敢了。」
聽到木之本椿的話,女孩眼角突然就流出兩滴淚水,但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努力揚起一個雖然勉強卻不再苦澀的笑容:「謝謝木之本前輩……謝謝你這麼認真地回答我。對不起,在前輩面前掉眼淚,你不要介意。」
木之本椿被女孩叫走時,網球部的眾人都在場。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對方想說什麼不言而喻,然而,他們也是最了解木之本椿性格的一群人,深知他絕不可能做出任何曖昧或模糊的回應,更遑論「腳踏兩隻船」這種荒唐事,連作為好友的他們都如此篤定,更何況是另一位當事人——幸村精市。
當你擁有一位心智成熟、思慮周全,並且滿心滿眼都只有你的戀人時,你還會擔心這種事發生嗎?
顯然是不會的。
等木之本椿回到網球部時,大家都裝作無事發生,聊天的聊天,搶零食的搶零食,氣氛一如往常,他們這批國三生其實早已退部,之所以他們來網球部,主要是為了正式與切原赤也告別。
之前剛退部那會,看著切原赤也默默接過真田弦一郎遞來的那頂象徵著責任與傳承的帽子,神情難得地嚴肅起來,眾人心中不免感慨。這小子,終於也要成為後輩們眼中可靠的「前輩」了。
然而,感動的氛圍沒持續多久。一想到即將分別,即使高中部與國中部離得不遠,甚至可以說就在隔壁,切原赤也紅著眼圈,嘴裡喊著「前輩你們不要走啊——」,同時張開雙臂,以一種堪稱「謀殺式」的力道,猛地撲上去抱住了離他最近的柳蓮二、丸井文太、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呂士。
「唔……!」 柳蓮二的筆記本差點脫手。
「要、要死了!切原你快鬆開!!」 丸井文太感覺自己的肋骨在哀鳴。
「噗哩……這小子到底吃了什麼……力氣暴漲啊……」 仁王雅治試圖掙脫未果。
柳生比呂士的眼鏡歪到了一邊,保持著最後的紳士風度,但表情也有些僵硬。
於是,切原赤也在畢業日當天,榮幸地再次獲得了被前輩們「教育」的機會。畢竟,誰家後輩會在這麼重要的日子,差點用擁抱把前輩們送走呢?
不過,這次「教育」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地拍了幾下他的海帶頭,叮囑了幾句。如今的切原已是副部長,他們得給他留足面對後輩的威嚴。
在網球部又逗留了一陣,眾人便前往禮堂參加全校的畢業典禮。當每個人都拿到屬於自己的畢業證書後,大家聚在網球部門口、校門口等地方,拍下了一張張滿載回憶的合照。
合照結束後,人群便極有眼色地三三兩兩散開——沒人想在今天當木之本椿和幸村精市身邊的電燈泡,沒看見連真田弦一郎,都特別「懂事」地獨自離開了嗎?
只是,當喧囂突然退去,只剩下彼此相伴時,木之本椿和幸村精市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做什麼好。這份閒暇的空白很快被同班同學們填補,與木之本椿相熟的同學夢見初華笑著打趣道:「木之本,畢業禮服的第二個扣子,有沒有準備好要送給誰呀?」
這其實來源於日本校園裡流傳著關於畢業制服紐扣的傳說:第一顆留給自己,第二顆因它最靠近心臟,所以是送給最重要的人或者想要告白的人,第三顆給朋友,第四顆給家人,第五顆給關係較淡的人。
而接受第二顆紐扣的人,也就相當於是接受了對方的告白。
木之本椿聞言,墨綠色的眼眸里漾開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嗯,有啊。」
夢見初華心裡「咯噔」一下,作為CP頭子,她內心大喊不妙——難道木之本的有心儀對象了?她的CP要沒了?!
沒等她內心的吶喊結束,站在木之本椿身旁的幸村精市便神態自若地接過了話頭:「因為小椿的第二顆紐扣,是我的。」
「欸?」
「欸——————!!!」
短暫的寂靜後,女生們爆發出驚喜的尖叫。男生們在最初的震驚後,也大多露出了「果然如此」或「終於公開了」的表情,並沒有太意外。
畢竟這兩人從國一入學開始就形影不離,不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那就只能是另一種更為親密的關係了,你看,果不其然。
這一天,心滿意足地將那顆象徵著心意的紐扣握入掌心的幸村精市,無疑是最高興的人之一。
而與此同時,在遙遠的友枝町,還有一個人,也正懷揣著即將滿溢的喜悅與期待,獨自拖著行李箱,踏上了熟悉的街道。望著眼前久違而又親切的景象,想著即將重逢的那個人,他的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
「終於……能再一次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