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打二的戲劇性,比起之前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段塵封的往事隨著比賽展開——在國外學習網球時結識摯友,卻發現對方竟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倆不僅被養父逼迫打假賽,其中一人更為自己擋槍、墜入大海。
而另一位,則將網球視作復仇的工具,對德川和也的感情交織著難以言喻的複雜與矛盾,這關係簡直是一團亂麻。
佐佐木柳之倚在欄杆邊,聽完這段往事,忍不住挑起眉梢,拖長了語調,用一種混合了感嘆與促狹的口吻說道:「家都是握著球拍的人,到底是怎麼把人際關係搞成這種跌宕起伏的倫理大戲的?」
被他這句精準「吐槽」直接命中紅心的一干人:「……」那個……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稍微解釋一下……
其他人則十分捧場地鼓掌:精彩,實在太精彩了。
吐槽歸吐槽,德川和也與梅達諾雷在球場上的對決,卻因這份沉重的過往而愈發激烈、驚心動魄,正因為曾視對方為重要的友人,此刻揮拍才更加不留餘地、傾盡所有。
佐佐木柳之將視線從球場收回,微微俯身,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以一種俯視的悠閒姿態,看著椅子上的平等院鳳凰。
他語氣慢悠悠的:「難怪你當初非得專門跑去找波爾克打那一場,還一定要德川在旁邊看著。」
「就為了向他展示,什麼才是真正的『阿修羅神道』?」見平等院鳳凰側過頭瞥了自己一眼,佐佐木柳之直起身,用手指輕輕抵著下巴,低笑出聲,「你還真是……給自己折騰了一身不輕的傷啊。」
平等院鳳凰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球場,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囉嗦。」
剛巧路過、一手拎著想溜去和仁王雅治搞惡作劇的西山修真後領的小林悠真,聽到這段對話,忍不住用空著的那隻手扶住額頭,嘆氣:「佐佐木前輩,在這件事上,你好像也沒什麼立場說別人吧……」
對於眼前這個執意要向網球復仇的梅達諾雷,德川和也的感情始終複雜難辨。他腦海中閃過的,究竟是此刻眼前這個充滿恨意的對手,還是當年那個在危急關頭毫不猶豫擋住那一槍、自己卻墜入深海的另一位梅達諾雷的身影?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發現好友是雙胞胎的秘密,之後的一切悲劇是否就不會發生?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近乎執拗的「仁義」,是否也只是在那巨大的愧疚與自責之下,一層用以自我說服的偽裝?
德川和也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帶著自嘲的瞭然笑意。只能說,老大不愧是老大,早已將他這份心思看得透徹無比,難怪老大始終對他那套「仁義」論調嗤之以鼻,看不順眼。
球網對面,梅達諾雷緊盯著德川,明明自己已經決心捨棄網球、連同過往一切徹底埋葬,可對方卻依然執著地將每一個球打回,甚至對他大吼著「不要放棄」!
還說,一直遺憾未能知曉他真正的名字——畢竟「梅達諾雷」這個名字,始終是他與兄弟安東尼奧共有的符號。
看著德川和也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定光芒,梅達諾雷忽然間,似乎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安東尼奧會如此喜歡這個人。
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掠過梅達諾雷的嘴角。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球拍。在與德川和也又一次激烈的對攻中,他朝著對方,也朝著這片曾帶給他無數痛苦與掙扎的球場,大聲喊出了屬於自己的宣告:
「你給我聽好了——我的名字是,安東奇奧·達·梅達諾雷!!」
看台上,越前龍雅將手裡的橘子拋起又接住,望著球場,語氣帶著幾分遺憾:「看來,沒有輪到我這個單打一上場表現的機會了啊。」
一旁的忍足侑士推了推眼,微笑著接話:「這不正說明,隊友們都非常可靠嗎?」
德川和也從梅達諾雷——或者說,從他終於告知真名的安東奇奧手中,為日本隊奪下了至關重要的第二場勝利,賽後,安東奇奧與德川簡單地握了手,隨後是一個遲來許久的、屬於舊日摯友的無聲擁抱。
完成這一切後,安東奇奧走回西班牙隊的選手席。他與安東尼奧是雙胞胎的秘密,此前從未向隊友們透露,他已做好了面對疑問、甚至是指責的準備。
然而,迎接他的並非質疑的目光或尖銳的話語。隊友們圍了上來,臉上帶著的只是純粹的驚訝,以及隨之而來的、鬆了口氣般的理解。
沒有責備,只有「原來如此」的感嘆。梅達諾雷兄弟看著這群朝夕相處的隊友,又看向教練席上悠然坐著的越前南次郎,那位傳說中的武士只是對他們微微一笑,讚許地點了點頭。
正是越前南次郎當年出手,才救下了中彈墜海的安東尼奧,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此刻,梅達諾雷兄弟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光芒——在掙脫了那個名為「父親」的枷鎖後,他們似乎終於在這個隊伍里,找到了可以稱之為「家」的歸屬。
單打二塵埃落定,所有的壓力與矚目,此刻全部匯聚於接下來的雙打一,倘若日本隊取勝,便將直接問鼎本屆U-17世界盃冠軍;若西班牙隊扳回一城,則戰火將延續至最終決勝的單打一。
西班牙隊派出了他們的王牌組合:前隊長弗里奧與他的搭檔席爾瓦。日本隊則以最強的雙打陣容回應:越智月光與毛利壽三郎。
只是……
「精市,」木之本椿微微偏頭,在幸村精市耳邊輕聲說道,「我感覺毛利前輩……好像有心事。」
幸村精市聞言,將目光投向場上正在熱身的毛利壽三郎。紅髮前輩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但那笑容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通透與漫不經心,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是和越智前輩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同樣低聲回應。
該說不愧是站上最終舞台的巔峰雙打對決,開賽後的十分鐘內,記分牌仿佛凝固,雙方死死咬住,誰也不肯讓對方率先拿下第一分,然而,作為出身立海大的毛利壽三郎,球場上的「心眼」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他可不是真田弦一郎或切原赤也那樣風格直來直去的類型——在與越智月光組成固定搭檔之前,他的雙打夥伴是西山修真、柳蓮二,再不濟也是木之本椿。前兩位是設局下套的行家,後一位也絕非不懂博弈之人。
毛利壽三郎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化作了誘餌,他打出一記堪稱完美的、弧線極高的吊高球,刻意賣出一個看似絕佳的進攻機會,誘使對手前壓。就在對方心神稍懈的剎那,後方那道身影已然揮臂——越智月光的「馬赫發球」以極快的速度飛回對手的球場!
弗里奧拼盡全力,竟真的用球拍回擊這恐怖的一球,但網球勉強過網後便無力地撞上了網帶,未能過界。
日本隊,先聲奪人。
當然,西班牙隊絕非易與之輩。下一分開始,雙方都不再有任何保留,幾乎同時開啟了「同調」的金色光華!
這一刻,場邊所有擅長或研究雙打的選手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鎖定賽場,他們清楚,這種級別的雙重「同調」對抗,每一秒都是無比珍貴的實戰教材。
儘管第一局最終被西班牙隊拿下,但接下來,發球權來到了越智月光手中,弗里奧和席爾瓦嚴陣以待,他們觸到了「馬赫發球」,信心有所提升,然而,越智月光這一次揮出的「馬赫」,其速度與壓迫感與之前截然不同!
弗里奧只聽見一聲沉悶的撞擊在身後響起,猛地回頭,網球已然在界內二次彈起。裁判的報分聲隨之傳來。
但「馬赫發球」從來都是一柄雙刃劍,極致的速度背後,是擊球後難以避免的、短暫的動作僵直,一旦這雷霆一擊被對手預判並成功回擊,越智月光便很難再有補救的機會,風險與機遇,在這絕對的速度中並存。
這不正是最好的現場例證嗎?經驗豐富的弗里奧,在第二次面對「馬赫發球」時,憑藉著針對性訓練,將那道金色閃光般的網球狠狠回擊了過來!
然而,這終究是雙打。
毛利壽三郎的存在,便是為了將「馬赫發球」這柄雙刃劍,化作無懈可擊的絕對武器,那道紅髮身影如同瞬間移動般補位,球拍輕巧一引,便將弗里奧拼盡全力打回的球,化作一記更加刁鑽的反擊,直落空檔。
你無法徹底破解我的「馬赫」發球局,我也難以逾越你們那融合了跑酷技巧、靈動如風的反擊,比分在令人窒息的攻防拉鋸中交替上升,陷入徹底的膠著。
這種僵局,迫使毛利壽三郎亮出了他深藏的底牌之一——「睡眠」,就在越智月光又一次發球被對方頑強接到並穿越的剎那,本應因發球動作而稍顯遲滯的越智月光身後,那道閉著雙眼、呼吸平穩的身影,卻如同夢遊者般精準地出現在了球的軌跡上。
不是預判,更像是身體的本能,睡夢中的毛利壽三郎接住了所有試圖穿越越智月光防線的來球,並以難以捉摸的節奏反擊得分,成功拿下關鍵一局。最令人驚嘆的是,毛利壽三郎從未提前告知越智月光自己會使用「睡眠」,越智月光也未曾有過任何示意。
兩人之間甚至沒有一個確認的眼神,卻完成了天衣無縫的配合,向全場展示了何為超越言語的極致默契。
毛利壽三郎如此拼命,緣由正與木之本椿和幸村精市察覺到的有關,就在決賽前幾天,他無意中得知,已有職業俱樂部向越智月光正式發出了簽約邀請。
簽約職業,意味著他們這對搭檔很可能就此分離。這是毛利內心深處最不願面對的情景。
他的吊高球與絕殺扣殺,最初都是觀察、學習越智月光而來;自從升入高中,他固定的雙打搭檔便只有越智月光一人。他自從知道,月光桑高一入營便是代表隊的NO.10,卻因為與當時尚顯青澀的自己搭檔,排名一度滑落到NO.16。
得知此事後,自己做了什麼?是默不作聲地跟在加練跑步的月光桑身邊,一起跑了一圈又一圈,並在發誓:一定要和月光桑一起,重新打回前十!
那麼,現在,就再次下定決心吧!
我絕不能成為月光桑踏上更高舞台的拖累。我一定要變得足夠強,強到能讓他毫無後顧之憂地,走向職業的世界!
毛利壽三郎,其實是那種會為了重要之人而迸發出超乎想像能量的人,這一點,立海大的夥伴們知道,U-17的教練們知道,而作為他搭檔的越智月光,最是清楚。
從當年在草叢瞥見那一抹耀眼的紅髮開始,到後來集訓營朝夕相處的磨合與征戰。如果說越智月光以他的方式深刻影響著毛利,那麼毛利壽三郎同樣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越智月光。
他會嘗試毛利推薦的美食,會嘗試相處和照顧毛利那些後輩,當教練正式詢問他對職業合約的意向時,越智月光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他想把這個機會,引薦給毛利壽三郎,因為他深信,毛利的未來必將超越自己。他請求贊助商務必觀看這場決賽。
而在他心底,真正的渴望是——如果可以,他想和毛利一起,以搭檔的身份,共同踏入職業的賽場。
「月光!!」 毛利壽三郎在激烈的回合間隙,忽然朗聲喊道。
想通一切的少年,眼神如洗過的晴空般透徹明亮,他對著那雙總是沉靜望來的眼眸,斬釘截鐵地說道:
「痛痛快快打出你的『馬赫』吧!!」
「剩下的,全部交給我!」
戰意被點燃至沸點,雙方的王牌雙打再無保留,將所有的技巧、默契、乃至「能力共鳴」的力量都傾注於球場之上。全場觀眾的情緒也被牽引至巔峰,吶喊助威聲浪滔天。這場幾乎可寫入教科書的巔峰對決中,毛利壽三郎在決勝的關鍵時刻,做出了一個令人愕然的舉動。
他對著越智月光大聲喊道:「月光!暫時解除『搭檔』模式吧!」
越智月光微微一愣,隨即,那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輕輕向上彎起一個清淺卻明晰的弧度。
「不錯的提議。」
下一秒,日本隊的雙打陣型驟然一變!仿佛化作了兩個獨立的單打戰場,卻又在奇妙的韻律中相互呼應。即便是如此,西班牙隊那狂風暴雨般的進攻,也未能從他們任何一人手中輕易奪分。
當最後一球重重落地,裁判的宣報聲穿透沸騰的聲浪,日本隊拿下了雙打一,也拿下了整場決賽的勝利!
「冠軍!!!我們是冠軍——!!!」
日本隊的選手席瞬間被狂喜的浪潮淹沒。隊員們彼此擁抱、跳躍,許多人臉上仍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他們贏了?他們真的贏了?!他們贏得了世界冠軍!!
「我們……真的贏了。」 佐佐木柳之在平等院鳳凰身旁坐下。當終賽的哨聲響起、比分定格的那一刻,積壓已久的重擔仿佛驟然消散,化作一片釋然的空白。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金髮凌厲的男人,語氣里沒有了平日裡的調侃,只剩下平和的陳述:「辛苦了,鳳凰。」
平等院鳳凰的目光從歡騰的賽場收回,同樣平靜地回應:「啊。也辛苦你了,柳之。」
儘管平等院鳳凰此刻看起來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但當他真正站上最高的領獎台,從主辦方手中接過那座象徵著世界巔峰的冠軍獎盃時,冰涼的金屬觸感與沉甸甸的分量才讓一切變得無比真實。
左右兩側,分別站著亞軍西班牙隊的安東奇奧與季軍德國隊的波爾克,在這巔峰榮耀匯聚的一刻,某種不真實的恍惚感卻悄然襲來。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熠熠生輝的獎盃,又抬眼掃過下方沸騰的觀眾與歡呼的隊友,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卻足以讓身旁兩人聽清的音量低喃道:「……我應該不是在做夢吧?我們真的……把這個拿到手了?」
波爾克微微側頭,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平等院,聲音平穩無波:「剛才在下面,你看上去可不是這麼不確信的樣子。」
另一側的安東奇奧也抬起眼,眉宇間帶著一絲探究,接口道:「就是。剛才那個氣勢十足、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去哪兒了?」
被這兩位重量級的對手一左一右這麼一說,平等院鳳凰頓時從那份微妙的恍惚中被拽了出來,他嘖了一聲,隨即像是突然意識到了某個被狂喜沖淡的事實,眼睛微微睜大,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懊惱與荒唐:
「嘶——被你們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這次世界盃決賽,我一場都沒上過啊!」
這後知後覺的「重大發現」和那難得一見的、近乎孩子氣的懊惱語氣,透過尚未關閉的領獎台收音設備隱約傳了出去。
安東奇奧和波爾克:我竟然輸給了這樣的隊伍,可惡——
不遠處正微笑著注視這一切的佐佐木柳之,額角似乎有青筋隱隱跳動。他忍無可忍,也顧不得場合,抬手攏在嘴邊,朝著領獎台方向毫不客氣地揚聲道:
「餵——鳳凰!你再說這種拉仇恨的話,待會兒要是被人『圍毆』,我可絕對不會救你的!」 那拖長的語調里,充滿了熟悉的嫌棄與「你別連累我」的撇清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