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我蜷縮在酒店房間的飄窗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蓋上,屏幕空白得刺眼。文檔最上方顯示著《深淵迴響》第七章,下面卻只有一行字:」兇手站在雨夜裡,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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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了寫,寫了刪。這已經是我卡殼的第七天了。
手機震動起來,是助理小唐的消息:【棉棉,林總監又放料給媒體了,說你新書抄襲日本作家綾辻行人的《鐘錶館事件》,國內論壇已經炸了。】
我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自從兩周前那場講座後,林雯似乎鐵了心要毀掉我的聲譽。先是散布我攀附電競圈的謠言,現在又指控我抄襲——儘管《深淵迴響》的初稿早在三年前就完成了。
小唐又發來一條:【好消息是鍾意昨天比賽贏了,採訪時有人問到他關於你的事。】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心跳突然加速。自從離開中國,我和鍾意的聯繫越來越少。最初是怕影響他比賽,後來...後來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說什麼了?】我最終還是沒忍住。
小唐發來一段視頻。我深吸一口氣,點開播放。
畫面上的鐘意穿著AG隊服,頭髮似乎剛被汗水打濕,臉上還帶著比賽後的紅暈。記者問道:」鍾意選手,今天第三局你使用了非常規的反野路線,是提前準備好的戰術嗎?」
鍾意對著話筒笑了笑:」算是臨場調整吧。這個思路其實來自一位朋友——她寫懸疑小說,總說破案和打野很像,要找到對手的思維盲區。」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秒。他說的...是我們那晚的談話。
記者顯然捕捉到了關鍵信息:」這位朋友是溫棉老師嗎?你們最近還有聯繫嗎?」
鍾意的表情變得認真:」溫棉老師在歐洲參加文學節。我想說的是,職業選手也會遇到瓶頸,有時候看似無關的領域反而能給你啟發。」他直視鏡頭,眼神堅定,」就像她書里寫的——'最深的陷阱往往偽裝成出路'。」
視頻到這裡結束。我呆坐在飄窗上,耳邊迴響著鍾意的話。他不僅記得我們之間隨意的聊天,還在世界級的比賽上公開提及...胸口突然湧上一股暖流,沖得眼眶發熱。
窗外,雨勢漸小。我關上電腦,抓起外套和房卡走出酒店。日內瓦湖邊的空氣濕潤清新,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腦海中不斷回放那段視頻。
鍾意說那些話時是什麼心情?他知道我會看到嗎?還是單純地想...想讓我知道他沒有相信那些謠言?
路過一家電子產品商店時,櫥窗里的電視正播放著體育新聞。我本打算徑直走過,卻突然聽到熟悉的解說聲——是KPL中文解說!
」...回放一下鍾意選手這波精彩操作!」解說激動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來,」這個繞後路線完全出乎意料!」
我停下腳步,呆呆地望向電視屏幕。畫面上的鐘意操控著英雄鏡,從敵方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一套連招帶走對方雙C。
」注意看這個路線選擇,」解說繼續分析,」常規情況下打野會從河道切入,但鍾意偏偏走了紅區這個死角,完美避開了所有視野!」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這個路線...這個路線是我在那份戰術分析報告中標註的」高風險高回報」方案!鍾意不僅看了我的報告,還真的在正式比賽中使用了...
」賽後採訪中,鍾意選手表示這個戰術靈感來自懸疑作家溫棉,」解說笑著說,」看來我們的'野王'不僅遊戲打得好,跨界學習能力也很強啊!」
我站在日內瓦街頭,雨水打濕了頭髮和外套,卻渾然不覺。鍾意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他記得我們之間的每一個細節,哪怕是在萬里之外的賽場上。
回到酒店,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搜索鍾意最近的比賽錄像。一場接一場地看下來,我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自從我離開後,他在比賽中多次使用了我報告中建議的戰術思路,而且每一次都會在賽後採訪中以各種方式提到」一位朋友」的啟發。
最讓我震驚的是昨晚那場比賽。當解說提到鍾意的遊戲ID」MiniYi」時,我突然意識到——這個ID除了指代他的身高」mini」外,還暗藏了」Min」和」Yi」的組合...我的英文名是」Wenmin」,而」Yi」在中文裡是」意」...
」MiniYi」——」敏」和」意」。
這個發現讓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鍾意的ID...可能早就包含了我的名字?還是我想太多了?
手機再次震動,是小唐:【棉棉!新書預售破紀錄了!自從鍾意提到你筆名後,銷量暴漲300%!出版社問你要不要提前回國辦簽售?】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微微發抖。提前回國?這意味著我可能會在鍾意比賽期間回去...會打擾他嗎?
正當我猶豫時,小唐又發來一條:【對了,你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鍾意那個ID是兩年前改的,當時他剛從青訓隊升入AG一隊。】
兩年前...那時候我們甚至還不認識。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膨脹。我點開瀏覽器,搜索」鍾意 ID由來」,找到一篇兩年前的採訪。視頻中的鐘意還帶著青澀,記者問他為什麼選擇」MiniYi」這個ID。
」嗯...'mini'是因為身高老被調侃嘛,」年輕的鐘意不好意思地撓頭,」'Yi'是我名字,也有'意志'的意思。打職業需要強大的意志力...」
沒有提到任何關於」Min」的解釋。也許真的只是巧合?也許是我太想在其中找到某種聯繫...
我關掉視頻,走到窗前。日內瓦湖在雨後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不知為何,我想起那個在鍾意家陽台看星星的夜晚,他教我認星座時專注的側臉,還有那句」不管遇到什麼困難,看看星空就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很渺小」。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文學節主辦方的郵件,詢問我是否願意提前結束行程回國處理」緊急事務」。看來他們也注意到國內的風波了。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道:【是的,我想提前回國。最早能改簽的航班是何時?】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似乎輕了幾分。不管鍾意的ID是否有特殊含義,不管我們之間會走向何方,至少...至少我想親眼看看他的比賽,想親口告訴他——他的那些採訪,我看到了。
收拾行李時,我在筆記本夾層里發現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一看,是我在鍾意生日那天隨手畫的速寫——他低頭切蛋糕時微微揚起的嘴角,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的陰影,還有鼻尖上那一點奶油。畫紙邊緣已經有些皺褶,顯然被反覆展開又折起過多次。
我突然想起臨行前夜,鍾意站在我家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當時我以為他只是出於禮貌來道別,現在才明白,有些話或許他早就想說,只是和我一樣...不敢輕易打破那道界限。
窗外,一架飛機划過藍天,留下一道長長的尾跡雲。我摸著畫紙上鍾意的笑臉,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那個張揚又細膩的男孩已經如此深刻地走進了我的心裡。他的每一次採訪,每一場比賽,每一個微笑...都像星星一樣,在我內心的夜空里留下不可磨滅的光點。
而此刻,我只想飛越千山萬水,回到有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