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棲池雖也這般想,可錢揚畢竟是青玉峰的人,師叔祖再是寬宏,也是長輩。這般當面頂撞,若真得罪了可如何是好。
他連忙按住錢揚的手:「師叔祖,錢揚他心直口快,絕不是那個意思。」
司言筠擺了擺手,示意無事。他非但不惱,反倒更覺出幾分興味。
這錢揚心直口快的模樣,倒真有幾分像幼時的燕懷玉。
他本以為自己養出的燕懷玉就已經夠無法無天了,沒想到燕懷玉教出來的徒弟,竟也分毫不差。
他道:「是要犧牲,但不是以人族興起為目的,更不是以魔族覆滅為代價。」
「你們也知道,此方天地自開闢至今不過百年,正是百廢待興之時。人、妖、魔三族戰亂不休,本是尋常。若各族肯守其界,存敬畏之心,方能長久。一旦越過界限,便只能走向自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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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眯起眼,直視著頭頂那片晃眼的天光,慢慢道:
「若當年沒有紀霄這個變數,接下來的結局不會只有魔族受損。三族乃至這天地的所有生靈都將銳減,同室操戈,元氣大傷。誰都不會是贏家。這結局,早已註定。」
「就像現在,紀霄即便站了出來,也只是將魔族一族摘了出來。人妖兩族,還是一樣要反目成仇。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嘛。這世上原有的秩序,本就是在向前時剔除掉許多生靈,剩下的只是少死幾個人,多活一段時日罷了。」
玄綽蹙眉,認真糾正道:「可我不會殺你們步虛宗之人。」
司言筠見他這副急著替自己正名的天真模樣,不自覺輕笑了一聲:
「我知你不會。可若只有步虛宗得以保全,你猜天下人會怎麼看?戰亂之中,沒有誰能獨善其身。」
紀霄的眸光深沉,這道理,也是他當年與玄綽一同進入自己空間內,瞧見天上經久不散,一直跟隨他們的雷雲後,才悚然明白的。
這世間的因果,早在他尚未察覺時便已系好。
修真界的前行,要用無數人的鮮血來換。而變化是不可逆的。新的秩序只有舊的秩序崩塌後才能重建。
他初入此界時,身上從未繫著一根因果線。若說旁人會牽一髮而動全身,無論如何動都無法撼動既定結局。
但他則不同。他是獨立於修真界外的個體,只有他強行扭動結局,結局才會偏移。
錢揚也後知後覺地想到這裡,悚然一驚,半天才憋出一句:「那紀霄這麼一死,還成死得其所了?成救世主了?」
紀霄得意地朝他挑了挑眉:「自然,紀相司可是天命之子。」
錢揚暗自不滿,伸手撣了撣自己的衣角。
有什麼好得意的,紀相司這天命之子的設定還是他給的。紀霄這傢伙,從頭到尾都該給他燒高香。
司言筠見兩人較勁的模樣,笑道:「不止是他,你也是這修真界的變數。」
「雖說最後還是沒能避免犧牲,卻得以保全了大部分的人,讓一切還有生還的可能。也讓我們每個人都走上了該走的路,有了該有的結果。你們都很重要。」
錢揚一聽,不自覺把身子挺直了幾分,嘴角一撇,得意洋洋:「那是自然,我也覺得我重要極了。」
紀霄見他那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樣,忍不住在心裡笑罵了一句,目光忍不住飄向身側。
燕懷玉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做的飯菜,連頭都顧不上抬。
紀霄看著他腮幫子微微鼓動的模樣,內心無比幸福。
其實他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救世主,更沒想過以死換生的大義。
從始至終他想的都只有一個人,他的世界也只有這麼一個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場意外讓他得以遇到了燕懷玉,讓他明白了活著與前進的意義,讓他有一個人可以去愛,去守護,去為之付出一切。
「但是。」錢揚忽然皺了皺眉,表情彆扭起來。
燕懷玉側眸看他,不知他方才還笑得沒心沒肺,怎麼一下就不高興了。
錢揚一臉古怪地打量著紀霄。
紀霄如今已經恢復了自己本來的模樣,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外套和深色長褲,露出瘦削有力的腕骨,還戴著一塊低調奢華的藍面銀殼表。
整個人往那一坐,乾淨利落又年輕,和從前那個風塵僕僕,脖頸上還橫著道疤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越看越不平衡,憤憤道:「可憑什麼他都換回自己的身體了,還有靈根有修為,修為還比我高一階!」
紀霄聽得也很不平衡。
他也就一年沒修煉,以前都是他甩錢揚一大截,沒想到現在連錢揚這貨都到了元嬰後期,再差一步就追上他了。
「一定是我這逐星品階太低了,跟紀霄的時聞劍差太遠了。」錢揚轉頭看向司言筠,抱怨道,「師祖您也不能這麼偏心吧。」
司言筠聞言看向燕懷玉。
想當年他種下那靈竹,分明是給燕懷玉留的,誰知會被這小子拿走。
燕懷玉放下筷子:「仙器皆有靈。你這般說,逐星會不高興的。」
「就是。」紀霄幫腔道,「我還有忘憂和五娘呢,你怎麼不去修鬼道。」
錢揚立刻撇了撇嘴,連連搖頭。
他才不去,他才不想天天跟鬼打交道。
「時聞劍,也不過是靈氣所化的靈竹鑄成。」玄綽懶懶開口。
他伸手取下鬢邊那枚銀蛇鬢飾,柔順的墨發散在身後,那彎彎曲曲的銀飾落入掌心的瞬間自行伸展,化作一根細如髮絲的銀白長刺。
指尖微動,那銀刺在指間翻飛,倏地彈射而出,化作一道銀白流光直刺竹林深處,竹葉盡數倒卷,轉瞬折返,落在他掌心時已化作一柄展開的摺扇。
玄綽的指間在扇柄上輕輕一轉,反手一抬,那扇面倏地收攏,再展開時,已變成一柄通體銀白的短刃,寒芒逼人。
他將那柄銀白短刃放在桌上,語氣平淡:「此物跟了本尊幾百年,乃是北海銀魄所鑄,以本尊血脈溫養,可隨心變化形態,劍靈已生。較之時聞劍,高出不止一籌。」
「給、給我的?!」錢揚眼睛瞪得溜圓,雙手在衣擺上用力擦了擦,才將那柄短刃捧到手裡,越看越激動,「那我豈不是天下無敵了?想殺誰就殺誰!」
紀霄在一旁聽得牙都快酸倒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隔輩疼嗎?
早知道他就不說玄綽是狐狸精,也天天往跟前湊了。
偏偏玄綽還點了點頭,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本尊的血脈對三族皆有壓制之效。除非對手修為比你高出一個大境界,不然絕勝不過你。」
「臥槽!」錢揚盯著手裡這柄短刃,熱血直往天靈蓋上涌,「那以後我要殺妖族,豈不是如入無人之境!」
玄綽欣然頷首:「自然。小小妖族而已,有何不可殺。」
說完,他又轉向易棲池,抬手一翻,一柄通體玄黑的長殳已落在掌中。
他將銜殳往易棲池面前一遞:「本尊這些年陪在身邊的,就這兩件。若他日後欺負你,你便用這教訓他。」
錢揚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頓時覺得手裡這柄不香了。
易棲池連連擺手:「不不不,這太貴重了,弟子不能收,不能收。」
「拿著。本尊送出去的東西,從不會收回。」
司言筠的表情那叫一個酸爽啊。這兩個小子才跟玄綽認識了多久,啥也沒說就把家底騙了個精光。
見玄綽散發用膳不便,他從袖中抽出一條深色髮帶遞了過去,隨口道:「真夠大方啊,僅有的兩件兵器,就這麼送人了。」
玄綽接過髮帶,將散落在肩頭的長髮隨手往後一束,露出半截白皙修長的脖頸。
「本尊自是要比你大方。你應承本尊的寬袍、窄袖、廣袖錦袍,到今日還沒做出來。」
眼見他又惦記上自己的錢袋子,司言筠的笑意一下僵在臉上:「你要那麼多衣裳作甚?」
他這一路上又是給玄綽買衣裳又是買好吃的,重新攢下的家底早見了底。偏生這祖宗眼光極高,不是頂好的料子連看都不看一眼。
前半輩子攢下的靈石全給了燕懷玉,後半輩子的靈石全給了玄綽,活像上輩子欠了這兩人的。
「你管本尊。」玄綽冷冷道。
司言筠嘆了口氣:「要不你還是變回蛇吧,能省不少銀子呢。」
紀忘憂邊給他們倒酒邊道:「太師尊也真是的,師祖母要幾件衣裳怎麼了。」
「就是。」芳五娘點頭應和,「 他就該買。」
司言筠:「…………」
好傢夥,一來一往間,他的輩分又超級加倍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也就二十左右,除去臉上的青紫,出落得眉清目秀的紀忘憂,只覺眼前一陣發黑。
沒記錯的話,自己就算加上身死後的日子也才六十,怎麼就稀里糊塗當上「太師尊」了?
「給給給。」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有氣無力地擺了擺,「買,什麼都買。」
玄綽這才滿意,繼續用著碗內的膳食。
司言筠對眼前這兩個小鬼魂可謂相當好奇,轉眼看向紀霄:「忘憂和五娘,當初是怎麼抓到的?」
芳五娘一聽氣鼓鼓道:「我們才不是被抓的!我阿娘才不會主動抓任何鬼魂!阿娘當初是見我年紀小、修為低微,怕我在外被惡鬼吞了才收留我的。」
司言筠被吼得一愣,著實沒想到這么小一個姑娘,身體裡竟然蘊藏著這麼大的能量。
意識到自己失言,他立刻哄道:「好好好,不是抓的。沒事,等太師尊日後抓些害人的冤魂來給你們吃。」
紀忘憂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小聲嘀咕:「太師尊自己連半點修為都沒有,怎麼帶我們去。」
紀霄繼續補刀:「他現在?去一趟得中了邪,回來躺半月。」
此言一出,幾人不自覺笑出了聲。
司言筠聽著這一片笑聲,內心又氣又想笑,自己這張老臉算是丟盡了。
這幾人天天就以取笑他為樂。
錢揚理直氣壯地繼續道:「現在整個青玉峰里,就屬師祖您修為最低。您是不知道我師尊平日是怎麼操練我們的。既然您現在半點修為都沒有,那明日我們就開始對您進行拉練,定不叫您落後太多。」
想當初這青玉峰里修為最低的是他,連易棲池都成日催他去修煉,整得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如今終於來了個能讓他名正言順欺負的對象。
「這、這就不必了吧……」司言筠欲哭無淚。
他怎會不知燕懷玉小時候到底有多刻苦,就算收了弟子,也絕不是什麼寬鬆之人。
可他向來天賦卓絕,都是被人仰望的份,什麼時候認真修煉過。如今被拉著一起操練,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玄綽樂得看司言筠的笑話,端著酒盞慢悠悠地抿著。
燕懷玉想起什麼,放下筷子看向司言筠:「師尊,您和……和師娘還離開嗎?」
玄綽端著酒盞的手一頓,心底暖意漾開,恍惚間像是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時的燕叡和沈芙都還在,他們四個坐在院子裡談天說地。
那時他也曾想過,若是往後餘生的每一天都能這樣過,該有多好。
好在現在也不差。燕叡和沈芙雖不在了,卻有一群小輩圍在身邊,熱熱鬧鬧的。
紀霄在桌下堅定地握住了燕懷玉的手,像是一個遲來的承諾。
他們終於跨越了層層阻礙,再次坐在了一起。這次他是他,燕懷玉還是燕懷玉,好似什麼都沒變,但好像什麼又都變了。
但無論以後再發生什麼,他們只會比從前更幸福。
錢揚他們也停下了笑鬧,放下筷子,看向司言筠,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司言筠仰頭飲盡碗中最後一口酒,烈酒滾過喉嚨,辣得他眯了眯眼,笑道:「不走了。」
「被貶下界前,我特意跟天道討了步虛宗這一帶的差事。守護此方水土,庇佑往來生靈。天上的神仙,難做得很。還是現在好,最好的都在身邊,還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