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駛入南川里項目的臨時大門,聞棲白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道路兩側還是未經清理的舊廠房,紅磚外牆斑駁,院內堆著拆下來的門窗和廢棄設備。如今的南川里與記憶里完全不同,沒有鋼架,沒有尚未完工的主館,也沒有轟鳴的施工機械。
她明明知道今天不會發生什麼,掌心還是一片冰涼。
車停在臨時辦公區外,項目部的人已經等在門前。商泊硯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準備下車。
聞棲白下意識抓緊他的袖口。
商泊硯低頭看她。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她張了張嘴,原本想再提醒一遍東側通道,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她慢慢鬆開手,只替他把剛才被自己攥出褶皺的袖口撫平。
「你忙吧。」
「不是說害怕?」
「怕也不能一直攔著你。」
聞棲白坐回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常些:「我在這裡等。你結束了就回來,別讓司機先送我走。」
商泊硯看了她片刻,推開車門。
外面的人立即迎了上來。林敘川撐著車門等他下車,商泊硯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聞棲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隔著車窗看著他。
他拿出手機,低頭髮了條消息。
她放在腿上的手機隨即亮起。
【進去了。】
聞棲白抬起頭,他已經跟著項目組的人往舊廠房方向走了。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握進掌心。
司機打開車內空調,問她要不要先回臨時辦公室休息。
「不用,我就在車裡。」
她帶了電腦,本來打算趁這段時間處理青嵐里的施工圖。圖紙打開以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屏幕上的線條密密麻麻,她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車窗,落向商泊硯離開的方向。
二十多分鐘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在開會。】
聞棲白很快回覆:【好。】
打完這個字,她又覺得太冷淡,補了一句:【胃還難受嗎?】
那邊沒有立即回答。
她把電腦重新放到腿上,逼著自己核對完一組尺寸。等她終於改完標註,手機才亮起來。
【不難受。】
聞棲白靠回座椅,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以前不是會主動交代行蹤的人。兩人剛結婚時,他晚歸會讓管家通知,出差也只留下起降時間。聞棲白從來沒有等過他的消息,更沒有問過他去了哪裡。
現在不過是兩句簡單的報平安,她卻反覆看了許久。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聞棲白中途下車活動了一次,沒有走遠,只站在車邊看著舊廠房。雨後的路面仍有些濕,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前世那場事故後,她有很長時間聞不得這種氣味。
她將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出門前裝進去的胃藥。藥盒是新的,連塑封都沒有拆。她本想提醒商泊硯帶著,最後還是怕他說她管得太多,悄悄放進了自己的包里。
林敘川從臨時辦公室出來,看見她站在車邊,走過來道:「太太,商總那邊還要一會兒。外面風大,您先回車裡吧。」
「他進舊廠房了嗎?」
「沒有,今天只在項目部和勘察單位開會。」
聞棲白點點頭:「那就好。」
林敘川看了她一眼,大概不明白她為什麼緊張成這樣,卻沒有多問。
「商總剛才還問您有沒有下車。」
聞棲白微怔:「他問我?」
「嗯,讓司機看著您,別在現場亂走。」
這話聽起來不算溫柔,甚至有點像在管一個不聽話的人。聞棲白卻笑了:「我答應過他不下車。」
林敘川低頭看了眼她已經站在車外的雙腳。
聞棲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自己也有些心虛:「就在車邊,應該不算。」
林敘川沒有評價,只替她拉開車門。
聞棲白重新坐進去,沒過多久便有些犯困。她昨晚一直想著今天的行程,睡得並不好,電腦放在一旁,人慢慢靠著車窗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風灌進來時,她猛地驚醒,抬頭看見商泊硯站在車外。
他安然無恙,襯衫和外套都整整齊齊,手裡還拿著那份補勘報告。除了鞋底沾了一點泥,與出發前沒有任何區別。
聞棲白看著他,幾秒都沒有動。
商泊硯俯身拿走她腿上快要滑落的電腦:「睡傻了?」
她這才回過神,解開安全帶下車。
商泊硯剛把電腦交給司機,聞棲白已經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緊,手臂繞過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商泊硯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拿著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項目部的人還在不遠處。
林敘川將司機和其他人帶開了些,沒有人往這邊看。
商泊硯低下頭:「聞棲白。」
「讓我抱一會兒。」
她的聲音貼在他衣服上,很輕,還有一點剛睡醒的啞。
商泊硯沒有說話。
聞棲白也沒像上次一樣數時間。她只是抱著他,聽見那顆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懸了兩個小時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一隻手輕輕落在她背上。
並沒有真正收緊,只是停在那裡,掌心隔著外套貼著她的肩胛。
聞棲白身體微微一僵。
商泊硯拍了她一下,動作生疏得近乎克制。
「我沒進去。」他說。
聞棲白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抱得更緊了一點:「我知道。」
「知道還哭?」
「沒哭。」
商泊硯低頭看見她埋著臉不肯抬頭,沒有拆穿。
聞棲白又待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她退開以後,先看了看他的臉,又低頭檢查了一遍他的衣服,確認真的沒有受傷。
商泊硯將報告遞給林敘川:「看完了?」
她點頭。
「那上車。」
聞棲白跟在他身邊走了兩步,又伸手牽住他。
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握緊,也沒有掙開。
上車後,聞棲白才想起包里的藥。她將藥盒拿出來,放到他手邊。
「你帶了藥?」
「給你帶的。」
「我沒讓你帶。」
「知道。」聞棲白把藥盒推近一點,「所以現在才拿出來。」
商泊硯沒有說她多此一舉,將藥收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車輛駛出南川里時,聞棲白回頭看了一眼。舊廠房漸漸消失在車窗後面,沒有坍塌,也沒有人被留在裡面。
商泊硯坐在她身邊,正低頭回復工作消息。
聞棲白靠過去,將頭輕輕放到他肩上。
他這次沒有讓她坐好。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問:「下次還跟嗎?」
聞棲白想了想,誠實地點頭:「可能還會。」
商泊硯沒說話。
「但我儘量不影響你工作。」她抬起頭看他,「今天是不是有點煩?」
「你覺得呢?」
聞棲白重新靠回去,聲音裡帶著一點笑:「那就是沒有特別煩。」
商泊硯側頭看了她一眼,最後也沒把肩膀讓開。
他放在膝上的左手垂下來,碰到她的手指。聞棲白順勢勾住,沒有整隻握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