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第二天醒來時,兩個人的手已經分開了。
商泊硯背對著她站在衣櫃前,正在系腕錶。晨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落在他左手的婚戒上,昨晚那點溫度像是被天一亮便收得乾乾淨淨。
她撐著床坐起來:「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醒。」
「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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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泊硯扣好錶帶,側過臉看她:「什麼手?」
聞棲白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追問,掀開被子下床。她從他身邊經過時,故意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商泊硯沒有躲,只低頭看她。
「確認一下。」她說。
「確認什麼?」
「昨晚不是我做夢。」
她說完便進了洗手間,沒有給他繼續拒絕的機會。門關上以後,聞棲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起來。
商泊硯願意牽她的手。
即使只有一晚,也比他剛提出離婚時,連她抓一下袖口都要抽走好得多。
她洗漱完下樓,商泊硯已經坐在餐廳。桌面除了早餐,還放著一份南川里的補勘報告。
聞棲白腳步慢了下來。
封面上的項目名稱很醒目,下面壓著一張現場行程表。她走到桌邊時,正好看見商泊硯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時間是明天上午九點。
商泊硯將文件合上:「怎麼了?」
「你明天去現場?」
「嗯。」
聞棲白拉開椅子的手停住:「補勘不是已經做完了嗎?」
「地下暗渠的位置確認了,原方案要調整。勘察和結構團隊明天現場匯報。」
「讓林敘川去不行嗎?」
「他不負責項目決策。」
聞棲白坐下來,早餐放在面前,卻遲遲沒有動筷子。
前世的南川里事故發生在項目施工後期,距離現在還有很久。她明白明天不會出事,明白眼前只是一次正常的現場踏勘,可聽見商泊硯要去,她的手指還是止不住發涼。
那片廢墟在夢裡出現過太多次。
鋼架砸下來的聲音、混著灰塵的血,還有商泊硯從她掌心裡滑落的手,她閉上眼便能看見。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你明天上班。」
「我可以請假。」
「青嵐里的事剛處理完。」
「請半天不會影響。」
商泊硯拿起水杯:「你不是項目組的人,去不了現場。」
聞棲白把他的行程表從文件下面抽出來。隨行人員除了商氏項目部,還有設計、勘察和顧問單位,人數並不少。
「我在周老師的事務所工作。」
「你已經申請迴避南川里。」
「我可以不參與會議,就在外面等。」
商泊硯的動作停住:「聞棲白。」
她抬頭看他。
「我去工作,不需要你在外面等。」
「可我想去。」
「理由。」
聞棲白握著行程表,沒有立即回答。
她沒辦法告訴他,自己曾經在那個地方親眼看著他死去。就算明知道事故不會在明天發生,她也做不到坐在事務所里,等他進入南川里以後再給她發一條平安消息。
「我害怕。」她說。
商泊硯看著她,目光沉靜:「又因為夢?」
「嗯。」
「夢不會決定現實。」
「我知道。」
聞棲白將行程表放回桌面,手卻沒有收回來:「可害怕也是真的。」
商泊硯沒有因為她這句話改變決定,只把文件重新收進公文包:「明天只是踏勘,兩小時結束。」
「你會進主館嗎?」
「還沒有主館。」
她怔了一下。
項目剛剛開始調整方案,連原有設計都已被凍結,那裡只有待清理的舊廠房和空地。前世壓住他的鋼結構,此時甚至還沒有被畫在圖紙上。
聞棲白知道自己的反應太過了。
可她壓不住。
「那你別走東邊。」她低聲道。
商泊硯收文件的動作慢了下來。
「為什麼?」
「那邊地勢低,下過雨以後路不好走。」
昨晚剛下過一場雨,這個理由聽起來勉強說得過去。
商泊硯卻沒有立即移開視線:「還有呢?」
聞棲白避開他的目光,低頭拿起勺子:「沒有了。」
他沒有追問,只交代了一句:「明天結束以後給你消息。」
她抬頭:「你主動發?」
「嗯。」
「進場之前也發一條。」
商泊硯皺了皺眉。
聞棲白看著他,聲音放輕:「不耽誤你多少時間。」
片刻後,他淡聲道:「看情況。」
他沒有答應,聞棲白卻聽出這已經是退讓。
早餐後,商泊硯照常出門。聞棲白送到玄關,站在他面前遲遲沒有讓開。
「還有事?」他問。
她伸手抱住了他。
動作來得很突然,商泊硯身體明顯僵住,垂在身側的手也沒有抬起。
聞棲白沒有抱得很緊,只將額頭抵在他胸前。隔著西裝和襯衫,她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昨天問你,你沒同意。」她低聲說,「今天我先抱了。」
商泊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鬆開。」
聞棲白沒有立刻動。
「十秒。」
「聞棲白。」
「已經過去三秒了。」
他的呼吸沉了一點,卻沒有把她推開。
聞棲白沒有繼續數。她只是安靜地抱著他,聽著胸腔里一聲又一聲的心跳,直到心裡的慌亂慢慢落回原處,才主動鬆開。
商泊硯低頭看她,神色比剛才更冷:「以後不要突然這樣。」
「好。」
她答應得很快,退到電梯旁替他按下按鈕。
電梯門打開,商泊硯走進去。門即將合攏時,聞棲白忽然伸手擋了一下。
「明天一定要給我發消息。」
商泊硯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會一直等。」
電梯門緩緩合上。
聞棲白站在玄關,直到數字跳到一樓,才拿起手機給許工請了明天上午的假。
許工很快回復,問她是不是家裡又有人不舒服。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只回了一句:【陪家屬去項目現場。】
第二天一早,商泊硯下樓時,聞棲白已經換好衣服坐在餐廳。
她沒有穿平日跑現場的工作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針織衫和長褲,腳邊放著一隻不大的包。裡面裝著胃藥、溫水和幾樣清淡的點心。
商泊硯站在餐廳門口,看了她幾秒:「我說了不用你去。」
「我沒進項目組,也不參加會議。」聞棲白拿起包,走到他面前,「你進去以後,我在車裡等。」
「回去。」
「假已經請了。」
「撤掉。」
「許工已經批了。」
商泊硯的臉色冷下來:「聞棲白,別把我的退讓當成你可以得寸進尺。」
她握著包帶,眼裡的光暗了一瞬,卻沒有退開。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說,「可這一次,我真的沒辦法在家等。」
兩個人在餐廳門口僵持片刻。
司機已經將車開到院外,林敘川站在玄關,沒有上前催促。
商泊硯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最終轉身往外走。
「只在車裡。」
聞棲白立即跟上去:「好。」
「不能下車。」
「好。」
「會議結束就回來。」
她走到他身側,手指輕輕拉住他的袖口:「都聽你的。」
商泊硯沒有甩開她。
黑色轎車駛出瀾山時,聞棲白坐在他身邊,手裡仍握著那一小片衣袖。
南川里的舊廠房輪廓漸漸出現在道路盡頭。
她的手指越收越緊。
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最終將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還沒到。」他說。
聞棲白沒有鬆開,只抬頭看著他。
「到了也不用怕。」
他的手沒有握緊,卻一直壓在那裡,直到車輛駛入南川里項目的臨時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