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站在玻璃牆外看了幾秒,拿起硬碟和下載記錄,敲開周庭遠辦公室的門。
梁崢回頭看見她,神色沒有變化。
桌上攤著一張鉛筆草圖,紙張邊緣已經發黃,右上角寫著兩年前的日期。圖里同樣利用廢棄設備房解決公共儲物,又將拆除順序分成前後兩段。雖然細節遠不如青嵐里的版本完整,核心思路確實已經出現。
周庭遠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
聞棲白沒有坐,將郵箱記錄放到桌面:「第二版平面圖上傳當晚,只有三個人下載過。梁工是其中之一。」
梁崢掃了一眼:「我是項目負責人,下載文件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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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問題。」聞棲白看向那張草圖,「我想看原件。」
「這就是原件。」
「背面呢?」
梁崢的臉色微沉:「你懷疑我臨時偽造?」
「既然要比時間,紙張、筆跡和文件來源都應該能核實。」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周庭遠將草圖翻到背面。紙上留著一圈很淡的壓痕,像是從某本冊子上撕下來的,左下角還有半個被裁掉的裝訂孔。
聞棲白看了一會兒:「這是哪一個項目的工作本?」
「以前做社區更新時隨手畫的,項目已經結束了。」
「工作本還在嗎?」
「搬辦公室時丟了。」
梁崢靠回椅背,語氣漸漸冷下來:「聞棲白,我願意拿出早期草圖,是為了說明共享儲藏這個方向不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不代表我需要向你證明兩年前每一張廢稿的去向。」
「可恆川發布的不是這張草圖。」
聞棲白點開平板,將文章中的布局圖放大:「兩輛輪椅、三輛嬰兒車、四把鐵鍬,這些數字來自三號樓現場清單。梁工兩年前的項目,不可能連居民儲物數量都和青嵐里一樣。」
「我已經說了,恆川的團隊做過深化。」
「用青嵐里的第二版圖深化?」
梁崢沒有回答。
周庭遠翻看郵箱記錄:「文件下載以後,有沒有外發記錄?」
技術人員站在一旁道:「公共郵箱只能查下載,查不到個人設備後續操作。梁工的帳號在當天晚上十點零九分下載過附件。」
「恆川文章里的圖片,導出時間呢?」
「元數據被清理了。」
梁崢輕輕笑了一聲:「所以什麼都證明不了。」
聞棲白看向他:「你那張早期草圖也證明不了什麼。」
「至少證明我比你更早做過這個方向。」
「做過共享儲藏,不代表青嵐里的方案屬於你。」
「那也不代表屬於你。」梁崢說,「你的第一版預算是在聽完項目組討論以後做的。舊設備房改造,在原始會議紀要里就提過。」
許工皺眉:「當時只是有人說設備房可以拆,沒人提出改儲藏室。」
「討論里出現過這個空間,她根據團隊信息深化,當然算項目成果。」梁崢看向周庭遠,「現在她把自己包裝成唯一提出者,還讓居民只認她,才是最大的問題。」
聞棲白終於明白,他想要的並不只是擺脫泄露嫌疑。
他要把整個方案變成項目組共同成果,再以主創建築師的身份成為最終署名人。即使那份文章查出問題,他也可以說恆川使用的是他過去的研究,與她無關。
「公示材料的署名表在哪裡?」她問。
許工看了梁崢一眼:「還沒最終確定。」
梁崢道:「按照事務所慣例,主創建築師排第一,執行建築師和助理按照參與程度排序。」
「我的名字排在哪裡?」
「你剛入職,主要負責現場溝通和資料整理。」
聞棲白看著他:「所以不會出現在核心設計人員里。」
梁崢沒有正面回答:「項目不是靠一個想法決定署名。」
「居民調研、空間方案、預算調整和補充條款,都是我完成的。」
「結構覆核不是你做的,報批不是你做的,施工圖也不會由你獨立完成。」他語氣平靜,「沒有團隊,這個方案落不了地。」
「我從來沒說不需要團隊。」
聞棲白把下載記錄重新收好:「我只是不接受別人拿走我的工作,再告訴我,因為我資歷不夠,所以連名字都不該有。」
梁崢臉色一沉:「注意你的態度。」
周庭遠抬手打斷了他。
「都別說了。」
他將草圖、郵箱記錄和恆川文章放到一起:「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青嵐里的署名暫停。梁崢和聞棲白都不再接觸對外發布材料,項目由許工暫時接手。」
梁崢立即道:「下周就要進施工準備。」
「所以更不能帶著爭議發布。」
周庭遠看向聞棲白:「你的系統權限暫時不會恢復。把能證明方案形成過程的材料交給技術和法務,原件留在自己手裡。」
聞棲白點頭:「好。」
她走出辦公室時,辦公區比剛才更安靜。
同事都知道裡面在談什麼,卻沒人敢過來問。程嶼從列印區走來,將一份結構覆核記錄遞給她:「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平面圖時的郵件,時間比恆川發文章早,但比第二版晚。」
「先發給技術。」
「你那邊還有什麼?」
「現場手繪、居民簽字、兩次預算修改,還有陳姨第一次補寫儲物數量的原紙。」
程嶼停了一下:「那張原紙很重要。」
聞棲白點頭。
那張儲物清單沒有掃描上傳,原件一直夾在她的現場記錄本里。四把鐵鍬的數字是陳姨親手補寫的,旁邊還有當天在場居民的簽名。
她打開抽屜,裡面卻是空的。
原本放在最上面的黑色記錄本不見了。
聞棲白的動作停住。
「找什麼?」程嶼問。
「現場記錄本。」
她將抽屜全部拉開,又檢查了文件櫃和電腦包。幾份列印資料還在,只有那本從第一天起就隨身攜帶的記錄本消失了。
「昨天還在嗎?」
「在。」聞棲白記得很清楚,昨晚整理證據時,她還翻過陳姨補寫清單的那一頁。
程嶼立即去找許工調辦公區監控。
聞棲白站在工位前,看著空下來的抽屜。她沒有慌亂,先將剩餘文件全部裝進硬碟,又給周庭遠發了一封郵件,說明原始記錄本遺失,請求封存當天的門禁和監控記錄。
發送成功後,手機亮了一下。
商泊硯問她:【結束了嗎?】
聞棲白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點。
她回覆:【還沒有,少了一本記錄本。】
消息剛發出去,商泊硯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什麼記錄本?」
「青嵐里的現場原始記錄,裡面有居民親筆補充的儲物清單。」
「最後一次見到是什麼時候?」
「昨晚。」
「辦公室有監控嗎?」
「正在調。」
商泊硯停了片刻:「別一個人留在那裡。」
聞棲白看向仍亮著燈的辦公區。許工和程嶼都在監控室,技術人員也還沒走。
「有人陪著。」
「我在樓下。」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邊。
舊廠房門外停著熟悉的黑色轎車。商泊硯沒有催她,只坐在車裡,車窗映著路邊昏黃的燈。
聞棲白握著手機:「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我還不能走。」
「那就繼續查。」
他說完便掛斷電話。
監控很快調了出來。
昨晚九點以後,辦公區只剩三個人。聞棲白去走廊接電話時,梁崢從會議室出來,經過她的工位,停留了不到一分鐘。
畫面被文件櫃擋住,看不清他有沒有打開抽屜。
僅憑這段監控,仍然不能認定是他拿走了記錄本。
聞棲白將視頻保存,和許工確認第二天繼續核查,才收拾東西下樓。
商泊硯仍在車裡。
她坐進去後,沒有像平時一樣靠近,只把硬碟和文件緊緊抱在懷裡。商泊硯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將一隻紙袋遞過來。
裡面是溫熱的三明治和牛奶。
「先吃。」
「我不餓。」
「你晚飯沒吃。」
聞棲白低頭打開紙袋,安靜地咬了一口。她今天一直撐著沒有露出情緒,直到坐進這輛車,肩膀才慢慢松下來。
「他們說,那個方案不是我的。」她低聲道。
商泊硯看著她:「事實呢?」
「是我的。」
「那就把它拿回來。」
聞棲白抬起頭。
他沒有說替她拿,也沒有問需不需要商氏出面,只平靜地把選擇留給她。
聞棲白握著紙袋,沉默了一會兒,身體慢慢向他那邊傾過去,額頭抵在他的肩上。
商泊硯沒有動。
「靠一會兒。」她說。
這一次,他沒有讓她坐好。
車駛出舊廠房時,聞棲白仍靠在他肩側。她懷裡的硬碟硌在兩人中間,商泊硯伸手接過去,放到了自己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