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里的燈亮了一夜。
聞棲白早上經過起居室時,右邊第三棟二層的窗還亮著。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伸手關掉電源。
商泊硯正好從樓上下來。
兩人的視線碰上,聞棲白下意識看向他的側臉。昨晚被她親過的地方看不出任何痕跡,他的神情也和平時沒有分別,仿佛起居室里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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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棲白走到他身邊:「燈修好了以後,確實比以前好看。」
「用完記得斷電。」
「怕燒壞?」
「怕失火。」
她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餐廳。早餐已經擺好,她沒有坐到對面,而是拉開他旁邊隔著一個位置的椅子。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聞棲白拿起麵包,過了一會兒才問:「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沒有因為我——」
商泊硯翻開手邊的文件:「吃飯。」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沒有再提那個吻,只低頭喝了一口牛奶。等他起身準備出門,她仍舊送到了玄關。
商泊硯穿好外套,轉身時,聞棲白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腳步明顯停住。
聞棲白看見他的反應,忍著笑替他按開電梯:「放心,今天不親你。」
商泊硯看了她片刻,走進電梯。
門合上以前,他只留下了一句:「以後也不要。」
聞棲白站在原地,沒有因為這句話失落。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拒絕,不是等著她繼續逗弄。可他昨晚沒有立即推開她,今天也沒有因為那個吻重新搬回書房。
這已經夠她高興一陣。
到了事務所,辦公區的氣氛卻不太對。
許工站在會議室門口,正和周庭遠低聲說話。梁崢坐在裡面,桌上放著幾份列印材料,神色比平時更沉。
聞棲白剛放下包,許工便叫住她:「先別開項目文件,來會議室一趟。」
她走進去,程嶼也被叫了過來。
周庭遠將一台平板推到桌面中央。屏幕上是一篇剛發布不久的行業文章,標題是《低成本舊社區更新中的共享儲藏模式》,發布方是恆川城市設計研究院。
文章中的項目位於外省,現場照片與青嵐里完全不同,改造方案卻幾乎一模一樣。
廢棄設備房被改成公共儲藏間,輪椅和嬰兒車靠近入口,公共工具上牆,鑰匙由物業和居民代表共同保管。甚至連「公共儲藏空間通過居民驗收後,再啟動原有棚體拆除」這一條都沒有改。
聞棲白往下翻,看到那張內部布局圖時,手指停了下來。
圖紙右側畫著兩處輪椅位、三處嬰兒車位,牆上掛著四把鐵鍬。這個數量來自陳姨當時補寫的儲物清單,青嵐里以外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配置。
「什麼時候發布的?」她問。
「昨晚十一點。」許工道,「今天上午已經被幾個行業帳號轉載。」
程嶼皺眉:「這不是思路相似,是直接拿了現場資料。」
周庭遠看向聞棲白:「底稿接觸過哪些人?」
「第一次手繪在我這裡,電子版發過項目公共郵箱。許工、梁工和項目組成員都能查看。」
「居民呢?」
「陳姨手裡有平面圖和儲物編號表,但沒有預算底稿,也沒有施工順序的完整版本。」
梁崢坐在對面,忽然開口:「程工也有一份。」
程嶼抬眼:「結構覆核用的版本沒有儲物清單。」
「但你和聞棲白是大學同學。」梁崢道,「偷拍視頻出來以後,兩個人私下有沒有傳過資料,誰說得清楚?」
程嶼臉色冷下來:「你什麼意思?」
「只是說明所有可能。」梁崢轉向周庭遠,「現在外面已經有人問,是不是我們抄了恆川的方案。青嵐里的公示雖然在前,但完整技術稿沒有公開。對方昨晚發出文章,時間上很難解釋。」
聞棲白沒有急著反駁,繼續往下翻文章。
最後一頁列著方案團隊。項目負責人是恆川的一名設計師,特別顧問一欄卻寫著一個她熟悉的名字。
梁崢。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程嶼將平板轉過去:「梁工,你是他們的顧問?」
梁崢神色沒有變化:「前年替恆川做過幾個更新項目,這份稿子用了我早期的研究框架。」
「早期研究?」聞棲白看向他。
「共享儲藏不是多新鮮的概念。你入職以前,我已經做過類似方案。」
「包括兩輛輪椅、三輛嬰兒車和四把鐵鍬?」
梁崢的臉色終於沉了一些:「圖是恆川團隊自己深化的,我沒有參與具體排版。」
「補充條款呢?」
「先安置、後拆除,本來就是正常流程。」
聞棲白將文章停在布局圖上:「正常流程不會連我現場記下的數量都一樣。」
梁崢靠向椅背:「那就要問你的資料為什麼會出現在外面。」
「公共郵箱的下載記錄可以查。」
「當然要查。」他看向周庭遠,「在查清楚以前,她不適合繼續接觸項目文件。青嵐里下周進入施工準備,不能再出現第二次泄露。」
許工皺眉:「現在還不能確定是棲白的問題。」
「但底稿是她做的。」
「項目組每個人都能看。」
「她入職不到一個月,之前又沒有保密經驗。」梁崢說,「暫時停權限,是對項目負責。」
周庭遠一直沒有表態。
他重新看完那篇文章,才問聞棲白:「原始文件還在嗎?」
「在。」
「手繪稿呢?」
「也在。」
「全部整理出來。郵箱記錄、修改時間、現場照片和居民確認材料,一份都不要漏。」
聞棲白點頭:「好。」
「查清以前,青嵐里的系統權限暫時停掉。」周庭遠道,「不是認定你泄密,是避免材料繼續外流。」
聞棲白沒有爭辯:「我明白。」
會議結束後,她回到工位,項目系統已經無法登錄。電腦上的本地資料還在,但後續施工文件不再對她開放。
旁邊的同事說話都比平時輕了些。
程嶼跟出來,將門關上:「布局圖是你哪一版?」
「第二版。」
「發公共郵箱那一版?」
「嗯。」
「我收到的是第三版,數量已經改成按樓棟分類。對方拿到的比我早。」
這意味著泄露發生在程嶼進組以前。
聞棲白翻出郵件發送記錄。第一版預算是在入職第二天發出的,第二版平面圖則是在居民會前一天上傳。所有時間都清清楚楚。
她將文件按日期重新排序,手機在桌邊震了一下。
商泊硯發來消息:【幾點結束?】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問她下班時間。
聞棲白看著屏幕,遲遲沒有回覆。她原本應該高興,卻不想在這種時候用一句「出事了」把他叫過來。
過了一會兒,第二條消息進來。
【還在事務所?】
聞棲白低頭回覆:【嗯,項目出了點問題。今晚會晚一些,你先回家。】
商泊硯很快打來電話。
她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才接起。
「什麼問題?」他問。
「有人拿了我的方案,在別的項目上發了文章。事務所正在查,暫時停了我的權限。」
電話那邊安靜片刻:「需要律師嗎?」
「不需要,現在是內部審核。」
「證據呢?」
「我在整理。」
「原始文件不要直接交出去,先備份。郵件頭和伺服器記錄讓技術人員保存完整日誌,不要只截屏。」
聞棲白靠在窗邊,心裡緊繃了一上午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一點。
「你相信不是我泄露的?」
商泊硯沒有遲疑:「你沒必要。」
不是安慰,也不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
只是他知道她不會做這種事。
聞棲白握緊手機:「我會處理好。」
「幾點結束?」
「還不知道。」
「結束以後發消息。」
電話掛斷前,她忽然叫住他:「商泊硯。」
「嗯?」
「昨晚那個吻,不全是謝禮。」
對面沉默了兩秒。
「先處理你的工作。」
電話被掛斷了。
聞棲白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唇角彎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回到工位。
她把所有底稿複製進獨立硬碟,隨後聯繫事務所的技術人員調取公共郵箱記錄。
半小時後,下載清單發了過來。
第二版平面圖上傳當晚,共有三個人下載過。
許工、聞棲白,以及梁崢。
聞棲白抬起頭。
隔著玻璃牆,梁崢正坐在周庭遠辦公室里,將一份更早的手繪草圖放到桌上。
那張圖的右下角,署著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