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關掉電源,跟著商泊硯出了儲藏室。
他走得不快,她很快便追到身邊。兩人沿著樓梯往上,聞棲白幾次轉頭看他,商泊硯像是沒有察覺,直到進了客廳,才停下腳步。
「還想問什麼?」
「你去東京做什麼?」
「出差。」
「正好路過我的畢業展?」
「嗯。」
聞棲白顯然不信。
東京那場青年建築展規模不大,展館遠離市中心,也不在商氏當年的合作區域。一個行程緊湊的人,不會無緣無故繞過去,更不會記得模型里一扇壞掉的窗。
她跟著他走進書房:「你那天看見我了嗎?」
商泊硯把手機放到桌面:「看見了。」
「為什麼不跟我說話?」
「你在和評審交流。」
「後來呢?」
「沒有後來。」
他的回答簡短,明顯不準備再談。聞棲白卻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沒有離開的意思。
「你看了多久?」
「不記得。」
「連哪一盞燈壞了都記得,會不記得時間?」
商泊硯抬眼看她。
聞棲白把手搭在桌沿,安靜地等著。她沒有笑,也沒有故意說些曖昧的話,只是很想知道,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時候,他究竟以什麼樣的目光看過自己。
過了片刻,商泊硯移開視線。
「四十三分鐘。」
聞棲白愣了一下:「這麼準確?」
「林敘川催了三次。」
當時商氏在東京有一場重要會議,他原本只準備停留十分鐘,最後卻讓所有人在車裡等了四十三分鐘。
聞棲白望著他:「你一直站在《歸巢計劃》前面?」
「中間也看了別的作品。」
「看了多久?」
商泊硯沒有回答。
她唇角慢慢彎起來:「那就是沒多久。」
「聞棲白。」
「我沒有逼你承認什麼。」
她嘴上這樣說,眼裡的高興卻一點也沒藏。商泊硯不再理她,打開電腦處理郵件。聞棲白仍舊坐在對面,過了一會兒,視線落到書櫃下層。
那裡放著一本深藍色的硬殼冊子,書脊上印著東京青年建築展的標誌。
她以前在公開渠道見過展覽畫冊,封面並不是這個顏色。
「那是什麼?」
商泊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展覽過程冊。」
「我怎麼沒有?」
「展方內部資料。」
聞棲白起身從書櫃裡取出來。冊子很厚,裡面除了最終作品,還有每位參展人的草圖、模型測試和評審記錄。《歸巢計劃》占了十幾頁,連她臨時做廢的兩版燈光實驗也保留著。
第一頁右下角蓋著一枚編號印章,領取人的名字是商泊硯。
「你特意要的?」
「商氏當時準備贊助下一屆展覽。」
「贊助最後也沒談成。」
商泊硯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一瞬:「條件不合適。」
聞棲白翻過幾頁。過程冊的書角已經有些磨損,不像是拿回來以後便一直放在書櫃裡。
她指著其中一處:「這一頁公開畫冊里沒有。」
「嗯。」
「你昨晚看作品集的時候,知道我應該保留模型測試圖,也是因為看過這個?」
商泊硯沒有否認。
聞棲白抱著冊子站在桌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結婚以後,她總覺得商泊硯不了解她。
他不懂她為什麼一定要做建築,不懂她的作品,也不明白她那些不願意被安排的人生。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看過什麼,只憑著他的沉默,便認定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本能給我嗎?」她問。
「本來就是你的作品。」
「可冊子是你的。」
商泊硯抬眼:「拿走。」
聞棲白沒有立即走,反而把冊子放到桌面,走到他身旁。
「那盞燈怎麼修?」
「換燈珠。」
「家裡有嗎?」
「沒有。」
「我明天去買。」
「讓人處理就行。」
聞棲白搖頭:「我想自己修。」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你幫我。」
「我不會。」
「你剛才拆底座比我還熟練。」
商泊硯合上電腦:「我沒時間陪你修模型。」
「那等你有時間。」
「最近都沒有。」
「我可以等。」
聞棲白說完,抱起過程冊離開了書房,沒有繼續纏著他確定具體時間。
晚飯後,商泊硯重新回了書房。
聞棲白洗完澡,坐在主臥的小桌邊看那本過程冊。裡面有一張她站在模型旁的工作照,頭髮隨意扎著,衣袖卷到手肘,正在低頭調整線路。
照片拍得並不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拍過。
書房的門在外面響了一聲。
聞棲白抬頭,看見商泊硯站在主臥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很小的透明盒子。
「這是什麼?」
「燈珠。」
她立即放下冊子:「哪裡來的?」
「讓人送來的。」
「你不是沒時間嗎?」
商泊硯把盒子放到桌上:「東西給你,自己修。」
他說完便要走,聞棲白已經從椅子上起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一個人托不住燈板。」
「找管家。」
「管家不知道線路怎麼走。」
「你知道。」
「可是我想讓你陪我。」
商泊硯低頭看著她握在自己腕間的手。聞棲白沒有鬆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十分鐘。」他說。
模型被重新搬到樓上的起居室。
聞棲白打開底座,商泊硯替她托住燈板。她用鑷子夾出壞掉的燈珠,將新的線路接上。兩個人靠得很近,她低頭時,頭髮幾次落到他手背上。
商泊硯忍了一會兒,抬手將她那縷頭髮撥到了肩後。
聞棲白動作一停,抬頭看他。
「擋住了。」他說。
「哦。」
她重新低下頭,耳尖卻漸漸紅了。
線路接好以後,聞棲白合上擋板,按下入口處的開關。
燈光沿著街道一盞盞亮起。
最後,右邊第三棟二層那扇暗了一年的窗,也亮了起來。
聞棲白蹲在模型旁,看了很久。商泊硯已經站起身,正準備離開,她忽然伸手拉住他。
「商泊硯。」
他低下頭。
聞棲白借著他的手站起來,沒有立即鬆開。起居室里的燈沒有開,只有模型里的暖光映在兩人之間。
「謝謝。」
「只是換了一盞燈。」
「還有四十三分鐘。」
商泊硯神色微沉,像是後悔把這個時間告訴她。
聞棲白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往前走了半步,仰頭在他側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動作很快,柔軟的觸感一觸即離。
商泊硯整個人僵在原地。
聞棲白也有些緊張,手指還抓著他的手腕,卻沒有退開太遠。
「這是謝禮。」她說。
商泊硯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以後別這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聞棲白點頭,答應得很快:「今天先不親了。」
商泊硯抽回手,轉身出了起居室。
他走得依舊平穩,只是在經過門框時停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裡。
聞棲白站在模型旁,沒有追上去。
右邊第三棟二層的燈仍然亮著,暖黃的光落在過程冊翻開的那一頁上。
照片裡的她低頭修著線路。
展廳的玻璃倒影里,隱約站著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