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洗漱下樓時,商泊硯已經走了。餐桌上放著他用過的杯子,溫水喝完,早餐卻只動了一半。
管家說他上午有會,中午不回來。
聞棲白看了一眼剩下的粥,沒有再問。她吃過早餐,回房換衣服時順手把自己的枕頭挪回左側,想了想,又只挪了一半。
下午事務所沒有安排現場,她在家整理青嵐里的匯報材料,翻到作品集最後一項時,忽然想起《歸巢計劃》的原始模型。
模型從東京運回來後,她從沒打開看過。
父母出事的那段時間,所有行李和作品都是別人替她整理的。她只知道大部分東西送到了瀾山,具體放在哪裡,從來沒有問過。
管家帶她去了地下儲藏室。
靠牆的柜子里放著幾隻木箱,其中最大的一隻貼著東京展方的運輸標籤。標籤已經有些舊,收件人一欄寫的卻不是她,而是商泊硯。
聞棲白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當時是他讓人收的?」
「是。」管家讓人把木箱搬出來,「您回國以後一直沒心思處理這些,先生讓人從東京運回來,檢查完以後就放在這裡了。」
「他檢查過?」
「模型有一處運輸損傷,請人修過。」
聞棲白沒有再問。
木箱打開後,裡面的模型被防塵布完整罩著。她小心揭開,淺色木材搭出的建築終於重新出現在眼前。
《歸巢計劃》是她在東京最後一個完整作品。
建築本身並不複雜,真正花時間的是藏在模型里的燈。幾十盞微型燈沿著不同的回家路徑亮起,從街口到院子,再到每一扇窗前。展覽時,觀眾需要按下入口旁的開關,燈光才會一盞一盞亮起來。
聞棲白接上電源,按下開關。
模型內部沒有任何反應。
她換了插座,又檢查了一遍線路,仍舊不亮。底座用暗扣封著,時間太久,她已經記不清具體位置,摸索了半天也沒打開。
身後傳來腳步聲。
商泊硯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儲藏室門口看著她。
聞棲白有些意外:「你今天這麼早?」
「會議結束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箱和模型上:「怎麼突然翻這個?」
「想重新拍一組照片。」
聞棲白蹲在底座旁,又摸了一遍邊緣:「燈不亮了,我找不到卡扣。」
商泊硯把外套遞給跟在身後的管家,走到她旁邊。
「右後側。」
聞棲白的手停住。
他在模型背面蹲下,指尖從底座邊緣摸過去,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按了一下。隱藏的擋板輕輕彈開,露出裡面錯綜的線路。
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碰。
聞棲白看著他:「你怎麼知道在這裡?」
「看過維修記錄。」
商泊硯低頭檢查線路,沒有看她。
「維修記錄連暗扣位置都寫?」
「修模型的人發過照片。」
他的回答沒有明顯破綻,聞棲白卻沒有立即相信。她自己坐到另一邊,拿手機照亮內部,發現主線路沒有斷,只是連接電池盒的一段銅線鬆了。
「這裡。」
她指了一下。
商泊硯伸手去扶燈板,兩個人的手同時探進狹窄的底座,指背碰在一起。
聞棲白沒有躲,反而將手往旁邊讓了讓:「你按住,我來接。」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手掌穩穩托住燈板。
空間太小,她只能低著頭靠近,髮絲從肩頭落下來,蹭到他的手腕。商泊硯沒有動,直到她把銅線重新固定好,才將燈板慢慢放回原位。
「試試。」他說。
聞棲白重新按下開關。
入口處的第一盞燈亮了,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暖黃的光沿著模型內部緩慢延伸,照亮院落和窗戶,最後停在最裡面的一棟小樓前。
那裡少了一盞。
聞棲白皺眉:「還有一處壞了。」
商泊硯看著那片暗下去的位置:「原來就沒亮。」
她抬頭:「什麼?」
「右邊第三棟,二層那扇窗。」他說,「展覽的時候就壞了。」
儲藏室里安靜下來。
那是模型最不起眼的一處。展覽時間只有七天,燈在第二天下午壞掉,她嫌拆開維修太麻煩,後面幾天一直沒有處理。
連評審都未必注意過。
聞棲白看著商泊硯:「你不是只看過照片嗎?」
商泊硯神色沒有變化:「展方的記錄里有。」
「哪份記錄?」
他沒有回答,伸手準備將底座合上。
聞棲白按住擋板:「商泊硯。」
他的手停在她手邊。
「你以前是不是見過這個模型?」
「見過。」
「在哪裡?」
商泊硯抬眼看她,片刻後才道:「東京。」
聞棲白怔住。
「什麼時候?」
「你畢業展那年。」
他把擋板推回去,暗扣重新合上。聞棲白卻仍蹲在原處,半天沒有起身。
她從來不知道商泊硯去過東京,更不知道他曾站在自己的作品前。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沒必要。」
「我們那時候還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
這句話落下,聞棲白安靜了幾秒。
她看著模型里一盞盞亮起來的燈,忽然想起自己回國後第一次見到商泊硯。他站在聞家混亂的客廳里,替她擋住所有記者和債主,語氣平靜地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
她一直以為,那是他們故事的開始。
「你那天看了多久?」她問。
商泊硯已經站起身:「不記得。」
聞棲白仍看著他:「真的不記得?」
「嗯。」
他轉身往外走。
聞棲白跟著站起來,儲藏室空間窄,她起得太急,膝蓋碰到模型箱邊緣,身體晃了一下。商泊硯回身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穩便鬆開。
「慢一點。」
聞棲白沒有讓他走,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那你記得右邊第三棟二層的燈壞了。」
商泊硯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抓得不緊,眼裡卻有了藏不住的笑意:「商泊硯,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歡我?」
他沉默片刻,將袖口從她指間抽出來。
「你想多了。」
聞棲白沒有追著問,只跟在他身後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模型里的燈還亮著。
右邊第三棟二層仍舊暗著,反而讓其他燈光顯得更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