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山坳，把岩石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鈍。
一營在這片山坳里短暫休息了不到兩刻鐘。戰士們靠著石壁喝水、嚼乾糧，沒有人躺下。槍都抱在懷裡，彈匣檢查過一遍又放回原位。老周帶著偵察班在山坳外圍布了一圈暗哨，每隔一炷香換一次位置。
張大彪靠著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坐著，手裡捏著一塊硬得硌牙的雜糧餅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嚼。他的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對面的山壁上，腦子裡在沿著山本一木可能的分散路線反覆畫線。
虎子蹲在旁邊擦槍。他那支Kar98k的槍管上沾了些晨霧留下的潮氣，他用一塊干布來回地擦，擦完又舉起來對著光看，像是要把每一絲鏽跡都扼殺在萌芽里。
王海蹲在靠里的位置，那台偵聽設備架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天線朝西北方向半斜著。他沒有戴耳機，而是接了一根極細的音頻線，把信號聲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放出來。那個聲音很輕，像是一粒沙子在一隻鐵盒子裡來回滾動。
張大彪把那塊雜糧餅子咽下去，正準備站起來活動一下腿，王海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偵聽設備的旋鈕上，眼睛盯著錶盤。信號強度燈從微弱的綠色跳成了穩定的黃色，然後在一瞬間躍到了明亮的綠色。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來了。「王海的聲音緊得像是被誰勒住了喉嚨。他飛快地戴上耳機，手指開始記錄。
張大彪已經站起來了，幾步走到王海身邊，蹲下。虎子也放下了槍，無聲地靠近，形成一個三角。
信號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王海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中間沒有停頓。他記錄完畢的最後一筆落下之後，沒有立刻抬頭，而是把那段信號又聽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然後他摘下耳機，臉是白的。
「營長，「他開口了，聲音發乾，「山本一木在發撤退命令。「
「說。「
「他在通知各小組——原定的北進路線取消，不再嘗試整體突破。他要求各小組就地分散，化整為零，各自尋找隱蔽點，等待後續指令。他用了'長期蟄伏'這個詞。他要把這支殘部拆散成釘子，釘進這片山區的不同位置，而不是帶著整隊繼續移動。「
張大彪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王海記錄的那張紙上，但他沒有伸手去拿。
「還有。「王海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麼不該聽見的東西聽見，「信號最後一段，他加了一個單獨的呼號。不是給特工隊各小組的，是給……另一個終端。他要求那個終端'確認接續備用情報線'。「
山坳里安靜了一瞬。
虎子的手停在了槍身上。老周從外圍的暗哨位置側過頭來，雖然隔得遠，但能看見他眉頭皺了一下。
「備用情報線。「張大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個不太重要的名詞，「他有暗線在獨立團內部。而且這條暗線還處於激活狀態，能收能發，能確認指令。「
王海點頭：「他從不用真名或者代號稱呼這個終端。只用了幾個字符組成的編碼，像是臨時約定的，不在任何繳獲的密碼本上。這說明這條暗線是最近才建立的，或者最近才被重新激活。他一直在等這個時候——等他用得上這條線的時候。「
「你能定位信號發射點嗎？「
王海已經把那台偵聽設備調到了記錄模式，剛才那段信號的方位數據已經被自動存儲。他調出數據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信號源的方位離我們很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根據信號強度判斷，他發出這段指令的時候，距離我們所在的這個山坳不超過八里。他很可能就在我們剛剛翻過的那道梁子的另一側。「
「現在呢？「
「現在斷了。他關機了。他發完這段指令就關閉了發射機，沒有留下持續信號。「
張大彪站起身，走到山坳口，面朝那道梁子的方向望去。午後的陽光把山脊照得很亮，看不出任何人為活動的痕跡。但在那道梁子後面不到八里的某個地方，山本一木剛剛給一顆埋在他們內部的釘子下達了激活指令。
「虎子，「他沒有回頭，「傳令下去，全營保持現有位置，取消後續移動。所有人原地隱蔽，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這個山坳。包括——「他頓了頓，「包括去方便和取水。「
「營長，你是怕……「
「怕他發給暗線的那段指令已經傳出去了。我們內部那個終端可能在接到指令的第一時間就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動向。如果我們繼續按照原定路線移動，就等於把自己往他預設的下一張網裡送。「
他轉過身，走回王海身邊蹲下。
「那台偵聽設備，能不能區分出不同終端之間的信號差異？比如那個'備用情報線'終端在回復的時候，跟山本一木自己的發射信號在波形上有沒有區別？「
王海想了想：「如果有機會截獲那個終端發出的信號，我可以做波形比對。但前提是那個終端在回復的時候，剛好用的是一個我們能掃到頻段的設備。如果他用的是最基礎的簡易發報器，通信窗口極短、頻段偏移量大，我們可能根本來不及捕捉。「
「那就等著。「張大彪說，「他在一段撤退指令里專門提了一條備用線。如果這條線是用於情報傳遞的，那麼它不可能只收不發。它一定會在某個時間點對外發送消息——確認指令已收到，或者傳遞他需要的回報信息。你只需要在那個時間點捕捉到它就行。「
王海的眼睛亮了一些：「如果它發，我就能定位它。可能需要三次回覆信號，但只要能截獲一次發射的精確方位，配合波形特徵，我們就有了鎖定它的基礎參數。後續就能順著這條線找回去，找到那台設備的位置。「
「那就等著。「張大彪又說了一遍。
他重新靠回那塊岩石上，但沒有閉上眼睛。他的目光越過山坳的邊緣，落在遠處被陽光照亮的山脊線上。
山本一木在撤退。但他在撤退的同時激活了一顆已經埋在獨立團內部的釘子。這說明他的撤退不是潰敗，而是有計劃的分流。
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戰場將分為兩層：一層在山脊線上的追逐，一層在那道看不見的電波里，兩顆釘子的較量。
「系統，「他在心裡說，「有辦法跟蹤潛伏終端的通信頻段特徵嗎？「
【叮——當前已有偵聽設備可以進行頻段波形記錄。建議宿主增加一道防線：在獨立團內部設立至少三個固定頻段掃描點，以覆蓋駐地各個角落。一旦潛伏終端進行發送，至少有兩個掃描點能同時截獲信號，從而提高定位的準確性。但建立掃描點需要至少三套偵聽設備。目前宿主持有：一套。】
張大彪沉默了一瞬。
三套。他只有一套。
但如果不是「掃描整個駐地「，而是「掃描特定區域「——比如通信班駐地、團部附近、修械所周邊——一台移動偵聽設備配合多時段採樣，也能縮小範圍。
他把這個想法暫時壓在心底，等王海截獲第一次發射之後再說。
山坳里很安靜。戰士們在各自的隱蔽位置里或坐或蹲，像是一群在石縫裡蟄伏的冬蟲。陽光在緩慢地移動著，把一道又一道陰影從山坳的這頭挪到那頭。
張大彪也蹲了下來，把那支Kar98k橫在膝蓋上，手指搭在槍機上。他的耳朵豎著，聽著偵聽設備里那片寂靜的底噪。
那顆釘子還沒有響。
但遲早會響的。只要它響了，他就能知道它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