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一營離開了趙家峪。
沒有火把。沒有口令。幾十個人在夜色中排成兩列縱隊，貼著土牆的陰影走出村口，然後散開，沿山脊線的背風面魚貫而上。腳步聲被夜風和腳下的枯草吞沒，只有偶爾的金屬輕響——槍背帶扣環碰到彈匣邊沿——像是夜蟲偶爾發出的短鳴。
張大彪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攥著那張標記了三次方位數據的紙片。紙邊被他反覆折過，已經有了幾道深痕。他把紙片舉到眼前，借著星光辨識那三個交會的點，然後對照山脊的輪廓線，在腦中畫出一條不規則的弧線。
虎子跟在他身後三丈遠的位置，背上捆著那台繳獲的九四式電台的收發報機。他用一塊油布把機器裹了三層，再用綁腿帶橫豎纏了一道，確保裡面的電子管不會在山路上被顛壞。他走得很穩，呼吸均勻，像一匹習慣了負重行走的牲口。
王海在隊伍中段，那台小型偵聽設備別在腰帶上，天線摺疊收攏。他走路的時候右手一直搭在設備外殼上，像是在隨時確認它還在。
隊伍沿著山脊線往北偏西的方向快速推進。沒有人說話，所有的交流都靠手勢和眼神。老周帶著偵察班的四個人走在最前面約一里地的位置，負責探路和警戒。每隔一段距離，他會停下來，蹲在某塊石頭後面，側耳傾聽片刻，然後才繼續前進。
天亮之前，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山樑。
張大彪在梁頂停下來，蹲在一塊風化的岩石後面，面朝西北方向望去。遠處的山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沉睡中的某種巨大生物的脊背。山脊之間有一道灰黑色的缺口，那是兩個山包之間的土嶺，嶺上的植被稀疏，裸露的土層在黎明前透出暗淡的色澤。
他拿出那張紙片，又看了一眼，然後把紙片塞回口袋。
「虎子，「他頭也不回，「電台能開機嗎？「
虎子放下背上的機器，蹲在岩石後面避風處，解開油布一角，露出裡面的旋鈕和指示燈：「能開。但得省著電池用，剩下大概夠三個小時連續收發。「
「不用發。只收。讓王海把偵聽設備接上去，掃一下前面那片區域。「
王海從隊伍中段快步上來，蹲下，把那具小型偵聽設備跟電台連接起來。他的動作很快，也很輕，接好天線，打開電源，然後戴上耳機，開始從低頻段向高頻段掃描。
夜風吹過山脊，帶著乾草和凍土的氣味。隊伍的人都在原地蹲著，槍口朝外，圍成半個圈。老周帶著探路的人已經往前走了，留了幾個簡易的標記——幾塊疊放的石片，和一個倒插在土裡的枯枝。
王海的眉頭動了動。
「有信號。「他壓著嗓子說，「很弱，不在山本之前用的那個頻段上。但格式像——長間隔，慢速摩爾斯，像是在發坐標點。「
「能譯嗎？「
「太弱了，斷斷續續的，只能讀出幾個片段。「王海的耳朵貼著耳機，手指在紙上記了幾個音節的組合，「最後一段像是……'四點三公里'。前面沒聽清，但好像是在校對方位角。「
張大彪從岩石後面探出半個身位，望向那道灰黑色的土嶺。
四點多公里。那道嶺的東北面應該有一片窪地，地勢低洼，兩側有山石遮攔，夜間的濕氣會在那裡聚成薄霧。如果他是山本一木，想在移防途中停下來調試設備、確認方位，他會選那種地方。
「虎子，「他低聲說，「收好電台。全隊，沿山脊北側迂迴接近那道土嶺。不要暴露在山脊線上，貼著背風面走。「
「是。「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這一次比之前更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頭的背面或者草根的縫隙里。張大彪走在最前面，手裡的紙片已經不看了，他每一步的落點都在提前判斷——再翻過兩道矮坡就能看到那片窪地的邊緣。
天色在極緩慢地變亮。東面的天邊從墨黑變成深藍，深藍又透出一絲極淺的青灰。但山脊的西北面還很暗，窪地那邊的晨霧正在最濃的時候。
張大彪在一道土坎後面停了下來。他趴下，從土坎邊緣探出半個頭。
窪地在下方約三百米的距離。霧氣在窪地底部積成一片灰白的水汽，但邊緣已經有些散了。透過霧氣的間隙，他看見了幾個人影。數量不多，大約七八個，穿著深色的衣物，沒有顯眼的軍裝標誌。他們圍著一台小型的設備蹲著，有人在操作，有人在警戒，動作熟練而安靜。
「找到了。「張大彪把頭縮回來，對身後的人做了幾個手勢。老周從側面摸回來，趴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幾個？「老周低聲問。
「看見七個。霧裡可能還有。「
「打嗎？「
張大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下地形。窪地四周是緩坡，沒有特別好的伏擊位，貿然開火的話，對方有足夠的時間撤進霧裡。而且山本一木的殘部雖然人少，但裝備精良，一旦交火變成纏鬥，就不存在「拖住他「的效果了。
他想要的是「打疼他「，然後讓他跑。讓他帶著傷跑。讓他帶著被咬住的恐懼往北跑。
「不打。「他說，「製造一下就行。手榴彈，兩顆，扔到窪地邊緣的碎石坡上，別扔人堆里。然後全隊後撤半里地，等著。「
老周愣了一下，但馬上點了點頭。他回頭安排人去了。
張大彪趴在土坎後面，看著霧裡那些人影。他們還在操作那台設備，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兩顆手榴彈從側面拋出去，落點精準，砸在窪地邊緣的碎石坡上，滾進霧氣的邊緣。
「轟——轟——「
爆炸聲在黎明前的山谷里炸開，沉悶而有力。碎石和塵土被掀起來，打在霧氣里像一陣灰雨。
窪地里的人影瞬間散開了，動作比刀切還快。有人臥倒，有人向山坡方向舉槍，有人把設備往懷裡一收轉身就跑。根本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全都是經歷過無數次夜間突襲的人。
但沒有人朝土坎的方向射擊。他們不知道手榴彈是從哪裡來的，霧氣遮蔽了視線，爆炸又徹底攪亂了僅有的聽覺線索。
張大彪最後看見的一幕，是那七八個影子在霧氣里貼著一道低矮的石脊迅速消失在西北方向。動作輕而快，像水滲進裂縫。
「撤。「他低聲道。
王海重新把那台偵聽設備接上，開始掃頻。這一次只過了不到一刻鐘，他就抬起頭來。
「捕捉到一段簡訊號。「他說，「還是那個格式——長間隔慢速摩爾斯。只有一句話，像是發給什麼人確認情況的。「
「內容？「
王海看著自己記下的那行字，眉頭皺了一下：「譯出來是……'路線已變，原定匯合點取消，改在更北處。'沒有落款。「
張大彪從岩石凹陷處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漸亮的天空。
山本一木改變路線了。他放棄了原來選擇的那個備用的匯合點，臨時改往更北的方向。這說明他確實被剛才那兩顆手榴彈驚動了，他在調整移動路徑。
「繼續推進。沿著他可能改走的路線方向，保持在他身後約一個小時的路程處，不急進，不拉近距離。讓他保持這種被追蹤的狀態。「
「營長，「虎子問，「要是他停了，不跑了呢？「
張大彪拍掉手上的土：「他停不了。他只要停下來準備建立通信站，就必須靜下來調試設備、確保天線架設牢固並最終開機發送。而只要他開機超過一刻鐘，我們就能通過那台偵聽設備鎖定的通信窗口，逼近他的有效射程。「
「所以咱們就是……一直在後面攆著？「
「對。攆著他跑。攆到他跑不動，或者犯錯誤為止。「
隊伍重新出發，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更穩。陽光從東面的山脊線上升起來，把第一縷金色灑在那些剛剛經過的土坎和石頭上。霧氣在退去，山巒在晨光中逐漸顯露出清晰的輪廓。
張大彪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的紙片已經放回了口袋。
那上面的坐標暫時用不上了。但沒關係。新的坐標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