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是被馬蹄聲驚醒的。聲音很沉,不是一匹,也不是十幾匹,從遠處一陣陣壓過來。帳里的傷兵陸續醒了,郭大幾乎是第一個坐起來的。
「走了?」
沒人回答。他掀開氈子就要下榻,腿剛碰地,疼得臉一白。沈知白已經起來:「你幹什麼?」
「出去看看。」
「你這腿?別又弄斷了。」
郭大撐著榻邊站起來。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沒攔。藥童也醒了,抱著衣服往身上套:「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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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帳。天還沒亮透,營里已全是人,火把沿營道一路亮過去。馬吐著白氣,甲片偶爾碰在一起。沒有人高聲說話,只有牽馬、查弦、後隊跟上的軍令,一聲聲往後傳。
一隊騎卒從軍醫帳前過去,然後又是一隊。沈知白認不出大多數人,只覺得人很多。郭大拄著木杖往前走了幾步,他跟過去:「你去哪兒?」
「前面。」
「在這不是一樣看?」
「不一樣。」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還是跟著走了。營道邊已經站著不少沒被點中的軍卒,有傷的,有留著守營的,也有人只是站著看。沒人說話,馬一匹匹過去。
郭大忽然抬手:「杜成!」
隊伍里有人回頭,真是杜成。他騎在馬上,已換好輕甲,看見郭大,咧嘴笑了一下。
「別死外面!」郭大喊。
杜成罵了一句,隔得太遠,沈知白沒聽清,郭大卻笑了。
「他說什麼?」
「讓老子閉嘴。」
「你聽得見?」
「猜的。」
沈知白沒說話。隊伍繼續往前,又過了十幾騎,他才看見陳伍。不是因為那道眉疤,是陳伍先看見了他,在馬上抬了一下左手。
沈知白的目光落在虎口上。陳伍握了一下拳,他便點頭。陳伍笑了笑,馬已經過去,沒有停。他一直看著陳伍的背影,直到被後面的騎卒擋住。
前面有人喊趙隊率,趙破奴從隊尾策馬過來,對著木牘點陳伍、杜成和另外幾個人的名字,幾人應聲答在。他收起木牘,抬頭看見沈知白:「病好了?」
「還沒。」
「那站遠點。」
趙破奴策馬往前去了。郭大忽然道:「霍校尉。」
沈知白抬頭,霍去病從營道另一頭過來,還是那匹馬。輕甲,弓在身後,刀掛在腰側,右手握著韁。
沈知白第一眼看的也是那隻手,布還在,沒有血。霍去病經過軍醫帳前時看見他,勒了一下馬,卻沒有停,只問:「這麼早?」
「被你們吵醒的。」
霍去病笑了一下:「回去睡。」
「睡不著。」
人已往前,沈知白忽然叫他:「霍校尉。」
霍去病回頭。沈知白張了張嘴,最後只道:「沒事。」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等著。」
沈知白一怔:「等什麼?」
「回來再說。」
霍去病轉回去,馬往前走了,沈知白還站在原地。郭大在旁邊道:「你們怎麼都喜歡說話說一半?」
「誰們?」
「你和霍校尉。」
「有嗎?」
「有。」
沈知白沒理他。前面的騎卒開始出營,馬蹄聲越來越密,一隊,又一隊,火把漸漸遠去,直到最後一點火光也消失在營門外。
郭大還站著。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回去了。」
「再等等。」
「等什麼?」
郭大沒說話,沈知白也沒催。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營門外已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偶爾還能聽見馬蹄。郭大這才轉身:「走吧。」
回到帳里,沈知白才真正覺得軍營空了很多。守營的人還在,傷兵還在,馬欄也還有馬,可就是空了。平日從早到晚都有人經過的營道,半天聽不見幾次腳步,藥童煎藥都忍不住往外看。
沈知白坐到案邊,拿起昨天沒整理完的木牘,看了幾行,放下。又拿一塊,還是放下。
秦儉從外面回來:「寫不動了?」
「不是。」
「那你在做什麼?」
「看。」
秦儉走過來:「看半天一塊沒動。」
沈知白低頭:「今天有點慢。」
秦儉沒說什麼,坐到另一邊分藥。沈知白重新拿起木牘,寫了兩行,忽然問:「他們現在到哪兒了?」
「不知道。」
「你覺得呢?」
秦儉看他:「我覺得沒用。」
沈知白想想也是,繼續寫。不到半刻,他又問起帶的藥夠不夠。秦儉說夠,藥是他配的。沈知白接著問中箭、發熱怎麼辦,聽秦儉說有止血的,發熱也有藥,又問到刀傷。
秦儉把手裡的藥放下。沈知白閉嘴。
「還有什麼,一起問。」
沈知白想了想:「沒了。」
「確定?」
「暫時。」
秦儉繼續分藥。沈知白安靜了一陣,還是問起有沒有隨軍醫,幾個人。秦儉又停下,說這次有兩個。
「夠嗎?」
「不夠。」
沈知白抬頭,秦儉卻已重新低頭分藥。
「那怎麼辦?」
「重的先看,輕的自己包。」
「忙不過來呢?」
秦儉手上沒停:「那就忙得過來多少,算多少。」
沈知白沒話了。
午後下了一場小雨,雪徹底化開,營道更爛了。沈知白沒出去,把剩下的木牘整理完,一人一塊,將舊傷、近況、這幾日看過什麼,能記的都記上。
其中有些人已經出營。翻到陳伍那塊,他停了一下。左虎口舊刀傷,無礙,過。他看了一會兒,又在下面空出一行,沒有寫,放到一旁。
下一塊是杜成。第一日聲啞、夜汗,第二日無熱、無咳、能食,過。也空了一行。
沈知白繼續往下,一塊,又一塊。藥童湊過來,問下面為什麼都空著。他說留著,以後寫,藥童又問寫什麼。
「不知道。」
藥童看著他:「你怎麼又不知道。」
沈知白沒理。藥童拿起陳伍那塊:「他什麼時候回來?」
沈知白抬頭:「別亂動。」
藥童趕緊放下:「我就看看。」
沈知白把木牘拿回來,重新擺好:「回來以後再寫。」
藥童點點頭,走了。沈知白的手還停在那塊木牘上,過了一會兒才繼續。
第一天沒有消息,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早上有斥候回營,午前,軍醫帳來了一個騎卒,馬背磨破了腿。秦儉讓他坐下。沈知白在旁邊整理木牘,看了一會兒:「你剛回來?」
那人應了一聲。
「他們呢?」
騎卒看他一眼:「還在走。」
「往哪兒?」
「這你也問?」
沈知白閉嘴。第四日沒有人回來,第五日也是。到第六日,郭大的腿已能不用木杖走幾步。他每天都去營門附近轉一圈,嘴上說曬太陽。
第七日傍晚,他一瘸一拐地跑回軍醫帳。秦儉看見他,臉就沉了:「你腿不要了?」
郭大扶著帳柱喘氣:「回來了。」
沈知白手裡的木牘掉在案上:「誰?」
「人。」郭大喘了兩口,「前面……前面有騎回來了。」
沈知白已經站起,秦儉也放下手裡的東西,兩人同時往外走。
郭大在後面喊:「等等我!」
沒人等。營道上已有人往營門跑,沈知白跑了幾步,胸口開始疼,只好慢下來。秦儉回頭看他一眼:「走。」
沈知白跟上。遠處馬蹄聲很亂,不是出營那天整齊的一片。
一騎先衝進營門,然後第二騎,第三騎。馬和人都滿身是泥,有人甲上帶血,不知道是誰的。沈知白站在人群後面,努力往前看。
不是陳伍,也不是杜成。
第四騎,第五騎,還是不是。有人喊著讓開,讓受傷的先去軍醫帳。秦儉已經轉身往軍醫帳跑了,沈知白沒有跟,還在看。
第六騎進來,馬上的人左臂垂著。第七騎,臉上全是血。
第八騎。
沈知白忽然看見一道熟悉的眉疤。
人還在馬上,左手握著韁。沈知白先看手,然後才看臉。陳伍也看見了他,隔著人群咧了一下嘴,經過時喊:「病骨先生!」
沈知白沒聽清後面說了什麼,人已經過去。更多騎卒進營,他繼續看。
杜成還沒出現,霍去病也沒有。
馬蹄聲一陣接一陣。沈知白站在那裡,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