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寫完「霍去病」三個字,抬頭讓他伸右手。
霍去病看著他:「昨天不是看過?」
「昨天沒記。」
霍去病沒動。沈知白把木牘往旁邊挪了一點:「不是你自己要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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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破奴在旁邊低頭咳了一聲。霍去病看過去,他立刻轉身去看帳外。秦儉已經過來:「伸手。」
霍去病這才把右手遞過去。拆開布,傷口比昨日好了一些,沒有再出血,邊緣開始收了。秦儉按了一下,他說有一點疼;再讓他握拳,回答便成了還好。
「還好是多少?」
霍去病看他,秦儉也看著霍去病。片刻後,霍去病才道:「疼。」
秦儉鬆手。沈知白低頭寫下右掌刀傷、前些日子所傷、前幾日復裂、今日未出血,又問起原來那次用藥。秦儉報了白芨、血竭,還有一味沒問出來。沈知白連這一味不詳也記了。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這也記?」
沈知白告訴他,下次傷口再裂,至少知道上次用過什麼。
「我為什麼還會裂?」
秦儉把新布纏上:「最好不會。」
霍去病沒說話。沈知白又照秦儉所報,記下今日用的幾樣藥。第一塊木牘還空著大半,他看過一遍,放到旁邊。
霍去病問:「完了?」
「暫時。」
霍去病便要走,到了帳門前,卻又被沈知白叫住。他想知道明天還有沒有人來看傷,霍去病說有,人數還不知道。
沈知白皺眉,霍去病倒笑了:「你現在知道秦儉為什麼脾氣不好了?」
秦儉收著藥,頭也沒抬:「滾。」
霍去病掀簾走了。趙破奴跟出去前又囑咐沈知白明天早點,他應了聲知道,低頭去看新木牘。最上面是霍去病三個字,下面已有了第一條。
第二天卻沒有人來。沈知白等到日上三竿,木牘全擺好了,一個騎卒也沒出現。藥童抱著藥材回來,見他還在等,便說不用等了,人都點完了。
「誰說的?」
藥童放下藥材:「外面都在收東西了。」
沈知白起身追問,藥童看著他:「要走了。」
沈知白沒再說話,走到門口。外面的軍營果然和昨天不一樣,沒有前幾日那麼亂,反而安靜了些。很多東西已收起來,營道邊的箭箱少了一半,馬欄那邊不斷有人牽馬出來。有人檢查鞍帶,有人把最後一捆乾糧塞進行囊,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沈知白站了一會兒:「什麼時候走?」
藥童在後面答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去。」
沈知白往外走,藥童叫他,他只說去看看。沒等藥童把秦軍醫三個字說完,他又道:「我不走遠。」
藥童最後沒追。沈知白到了校場,前幾日一隊隊跑馬的地方已空了大半,只剩幾個軍卒在收草靶。他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有人從後面輕輕拍他一下。
是陳伍,已經換好輕甲,刀掛在腰間,弓在背後,身後還牽著馬。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你要走?」
「嗯。」
「什麼時候?」
「不知道。」
沈知白又看他的左手:「虎口呢?」
陳伍低頭看了看:「沒事。」
「秦軍醫說過了?」
「過了。」
「那就行。」
陳伍看著他:「你現在見人先看傷?」
沈知白停了一下:「職業病。」
「什麼病?」
「沒什麼。」
陳伍沒再問。沈知白的目光卻移到了馬身上。鞍側掛著水囊,另一邊是箭囊,行囊比他想像中還小。
「就帶這些?」
「嗯。」
「吃的呢?」
「有。」
「幾天?」
陳伍看他:「你怎麼又開始了?」
沈知白閉嘴。陳伍笑了一下:「回來告訴你。」
「什麼?」
「走幾天。」
他說得隨意,像只是出去一趟。沈知白卻過了一會兒才答:「行。」
陳伍牽馬準備走,又被叫住。
「陳伍,別逞強。」
陳伍皺眉:「什麼?」
「左手。」沈知白指了指他的虎口,「疼就別硬撐。」
陳伍看了一眼:「知道。」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病骨先生。」
「嗯?」
「有時你比秦軍醫還煩。」
沈知白道:「回來再說。」
陳伍笑了一聲:「行。」
他牽馬走了,沈知白還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午後郭大也知道了。沈知白進帳時,他坐在榻邊啃餅,咬得很用力。
「怎麼了?」
「沒怎麼。」
「那餅得罪你了?」
郭大看他一眼,繼續咬。沈知白在旁邊坐下,說陳伍也去。郭大說知道,他又提杜成,郭大咬餅的動作才停了一下:「他不是被留下了嗎?」
「昨天又看了一遍,過了。」
郭大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他那點毛病都能去。」
沈知白看向他的腿。
「別看。」
沈知白收回目光。郭大低頭啃了一口:「我這腿再早好幾天就行。」
「下次。」
「嗯。」
郭大又咬一口餅,沒再說話。帳里安靜了一陣,他忽然問:「你不去?」
「我為什麼要去?」
「我以為霍校尉會帶你。」
「帶我做什麼?」
郭大想了想:「問問題。」
沈知白看著他,郭大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嘆口氣:「可惜。」
「可惜什麼?」
「你要去了,我還能問你他們打得怎麼樣。」
「我要去了,你先想還能不能再見到我。」
郭大看了他一眼:「也是。」
沈知白靠回榻邊,沒再說話。
傍晚秦儉回來得很晚,身上全是泥,進帳先洗手。沈知白等他洗完,才知道他去了馬欄,又有幾個人傷了。
「還沒走就傷?」
「馬踢的。」
沈知白沒話了。秦儉擦乾手,看看案上,聽說今天沒人來,便叫他把昨天剩下的醫案弄完。
沈知白看著那堆木牘:「你還記得?」
「別廢話。」
他坐過去拿起第一塊。兩人安靜地整理了一陣,外面的天一點點黑下來,藥童點了燈,郭大已經睡了。沈知白寫完一塊,忽然問起他們什麼時候走。
秦儉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知道了能怎麼樣?」
沈知白沒說話。秦儉繼續捆木牘,過了一會兒才問:「擔心?」
「誰?」
「你自己知道。」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有一點。」
秦儉應了聲,沒再說。沈知白反而轉頭看他:「你不擔心?」
「擔心。」
「看不出來。」
秦儉繫緊最後一根繩:「該看的都看了,藥也帶了。剩下的,我管不了。」
沈知白安靜了一會兒,又問起往日出征前是不是也這樣。秦儉手上沒停,說差不多,來得及便一個個看,來不及,能看幾個看幾個。
「回來以後呢?」
秦儉停了一下:「回來的再看。」
帳外忽然響起腳步,很快。趙破奴掀簾進來喊秦軍醫,秦儉抬頭:「又多少?」
「不是看人。」趙破奴看向沈知白,「校尉叫你。」
沈知白一怔,問明是現在,便站起來。秦儉問他們去哪裡,聽說中軍,就看向旁邊的外衣:「披上。」
趙破奴掀開簾,風灌進來,比白日涼了許多。
沈知白站在門口:「找我?」
霍去病應了一聲,沒有抬頭:「坐。」
沈知白坐下等著。霍去病收起最後一張圖,用繩系好,這才看他:「我明早走。」
沈知白沒說話。
「你那天說,我會回來。現在還這麼說?」
沈知白看著他:「確定。」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還有沒有別的?」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別追太遠。」
「還有?」
「別受傷。」
霍去病眉梢動了一下:「這個恐怕不能答應。」
沈知白皺眉:「那就少受點。」
霍去病笑了:「行。」
沈知白又看了他一會兒:「還有。」
「說。」
「如果有什麼不對。」
「什麼不對?」
「我不知道。」沈知白停了一下,「反正……別太相信你覺得應該發生的事。」
霍去病沒有馬上回答:「什麼意思?」
沈知白看向案上的舊軍圖。它還在那裡,沒有被收進行囊。
「煙是煙,蹄印是蹄印,人是人。」
霍去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過了一會兒才道:「知道了。」
沈知白起身告辭,走到帳門前,霍去病又叫他。他回頭,看見霍去病靠在案邊。
「如果我沒回來呢?」
沈知白站住。帳里很安靜,火盆里響了一聲。
他看著霍去病:「那就是我記錯了。」
「然後呢?」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然後……」
他也不知道。最後只道:「那你最好別讓我記錯。」
霍去病笑了一聲:「行。」
沈知白掀簾出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夜裡的大營比白天安靜很多,可馬欄那邊還亮著火。有人在最後檢查鞍具,有人在餵馬,有人在低聲說話。他站了一會兒,才往軍醫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