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騎,不是。第十騎,也不是。
後面的人越來越多,有的還能自己騎,有的已經趴在馬背上,有人剛進營門,就被旁邊的人扶下來。沈知白站在人群里,一開始還在數,數到後來,忘了。
「讓開!」
有人從後面撞了他一下。沈知白往旁邊退,兩個軍卒架著一個人往軍醫帳跑,那人右腿全是血,血順著靴子往下滴。他看了一眼,又回頭看向營門。馬還在進,杜成沒有,霍去病也沒有。
遠處忽然有人喊:「病骨先生!」
陳伍從馬上下來,落地時晃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扶住。沈知白走過去:「哪兒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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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傷。」
「那你晃什麼?」
「腿麻。」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陳伍的左手還握得住,甲上有血。問起是誰的血,陳伍低頭看了看,說是別人的。
沈知白接著問杜成。陳伍說他在後面,剛才還在。
「傷了沒有?」
「應該沒有。」
沈知白點了一下頭,又問霍校尉和趙隊率,聽說兩人都在後隊,便轉身往軍醫帳走。陳伍在後面問他去哪兒,他答了一聲,走出兩步,又回頭:「你也過來。」
「我沒傷。」
「讓秦軍醫看了再說。」
沒等陳伍回答,沈知白已經走了。軍醫帳里地上都躺了人,原來的傷兵挪到最裡面,剛回來的全在外側。血腥味混著藥味,一下撲過來。秦儉跪在一個傷兵旁邊,手上全是血。
「按住。」
藥童死死按著傷口,臉都白了。
「別松。」
「我沒松。」
「再用力。」
沈知白站在門口,一時沒動。有人在呻吟,有人咬著布,旁邊還有人不停地喊水。秦儉抬頭看見他:「愣著做什麼?」
「我——」
「會拿布嗎?」
「會。」
「那就拿。」
沈知白過去,秦儉指了指旁邊:「乾淨的。」
他拿來遞給藥童。秦儉已經轉向另一個人,那人背上中了箭,還沒拔。秦儉讓他趴下,箭杆隨著呼吸輕輕晃。
「剪開。」
沈知白接過刀,手碰到傷兵衣服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第一刀沒剪開,他停了一下,重新握穩。第二刀剪了下去,衣服被拉開,箭傷露出來。
秦儉看了一眼:「沒穿。」
沈知白也看見了,箭沒有透到另一邊,傷口周圍全是血。秦儉伸手摸了摸,傷兵整個人猛地繃緊。
「忍著。」
秦儉叫藥童去拿止血散,轉向沈知白:「按這裡。」
沈知白伸手:「傷口旁邊?」
「嗯。」
他按下去,傷兵悶哼一聲,他的手下意識鬆了一點。
「別松。」
沈知白重新按住。血很快沾滿手指,他盯了一瞬。秦儉已經低下頭:「看著。」
「什麼?」
「你不是學過?」
沈知白停了一下:「學過。」
「那就別只站著。」
沈知白沒再說話,低頭看向傷口。傷兵的手一直攥著身下的氈布。
「頭暈嗎?」
傷兵沒反應。沈知白提高了一點聲音:「能聽見我說話嗎?」
傷兵喘了兩口:「能。」
「冷不冷?」
「……冷。」
沈知白抬頭:「給他蓋一層。」
藥童正拿著藥回來,愣了一下,看向秦儉。秦儉手上沒停:「蓋。」
藥童立刻扯過氈子。沈知白繼續按著傷口,傷兵的呼吸還是很急,嘴唇有些發白。他看了一會兒,叫秦儉:「他臉色不太對。」
秦儉沒抬頭:「脈。」
沈知白一怔,隨即騰出一隻手,摸到傷兵腕上。過了一會兒,他道:「快,有點弱。」
「繼續按。」
沈知白重新按穩,這一次沒再松。秦儉開始處理箭傷,沈知白一直看著,沒有再移開目光。
天徹底黑下來時,軍醫帳里才稍微安靜了一點。傷得重的已經挪到裡面,還能坐著的靠在外側。地上的血擦過一遍,還是有。沈知白蹲在水盆邊洗手,洗了兩次,指甲縫裡還是紅的。
身後有人叫「病骨先生」。他回頭,陳伍站在帳門口,甲還沒卸。
「你還真來了。」
「不是你讓我來的?」
「坐。」
陳伍走進來,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傷了?」
「不是我的。」沈知白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呢?」
「沒傷。」
「剛才下馬是誰站不穩?」
「說了是腿麻。」
「坐。」
陳伍嘆了口氣,還是坐下了。秦儉從裡面出來,問哪兒傷了,他還說真沒傷。秦儉伸手要過他的左手,按了按虎口,不疼,又讓他握拳、鬆開,看完右手,再看肩。
「肩也沒事。」
秦儉已經伸手去解他肩甲。陳伍道:「我自己來。」
甲卸開,肩背露出幾處青紫,其中一塊已經腫了。沈知白看了一眼:「這叫沒傷?」
陳伍回頭:「又沒破。」
秦儉按下去,陳伍猛地吸了口氣。
「疼嗎?」
「……一點。」
秦儉又按了一處,陳伍肩膀一縮。
「這裡?」
「疼。」
「怎麼弄的?」
「撞的。」
「撞哪了?」
秦儉沒再問:「骨頭沒事,今晚別壓這邊睡。」
陳伍點頭。沈知白把他的木牘找出來,在下面記上歸營、左手無礙、肩背淤傷,寫完問秦儉明天還看不看。秦儉說看,他便又補了一行:明日復看。
陳伍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你還真給我留著。」
「嗯。」
「有什麼用?」
沈知白頭也沒抬:「以後你再說沒傷,我就翻這個。」
陳伍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幾塊青紫:「那還是燒了吧。」
沈知白把木牘往旁邊一放:「晚了。」
陳伍笑了一聲。帳外忽然又響起馬蹄,沈知白手裡的筆停住,陳伍也回過頭。不是一匹,是很多,比下午那一批更密。
「讓開!後隊回營!」
沈知白已經站起來。陳伍說應該是霍校尉他們,沈知白看向帳外。秦儉從裡面出來:「去哪兒?」
他沒回答,已經走到門口。外面火把一支一支亮起來,馬蹄越來越近。這一次,沈知白沒有往營門跑,就站在那裡等。
沒多久,一隊騎兵從營道盡頭出現。最前面的人騎著一匹滿身泥水的馬,披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甲上有血。沈知白看見他握韁的右手,布已經不在了。
霍去病也看見了他。隔著一段營道,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霍去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頭。誰都沒說話,馬繼續往前。
經過軍醫帳時,沈知白才看清。
那隻手上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