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被清之後,後宮安靜了一段日子。婉嬪搬去了城外庵堂,她手下那幾個跑腿的也被發落得乾乾淨淨,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小燕子和紫薇都以為這事翻篇了,可入了十月,乾清宮忽然收到了一封密奏,來自步軍統領衙門,說城東一處宅子裡最近頻頻有人出入,都是些不該出現在京城的面孔——回部的商隊、幾個曾經在西北邊境做過生意的舊人,還有兩個從前在趙德言門下跑過腿的舊幕僚。
乾隆看完密奏,把肖劍叫來,讓他順著這條線往下查。肖劍查了七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那處宅子的主人是戶部一個叫韓敘的郎中,品級不高,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他的岳家早年跟趙德言有過往來。肖劍說,韓敘近兩個月在戶部經手了幾筆西北軍餉的調撥,帳面上做得乾淨,可其中一筆糧草的數額比他實際發放的多出了三成,那三成銀子流向了城東那處宅子。
乾隆放下手裡的摺子,問了一句:「查到他跟含香那邊有什麼往來沒有?」肖劍回說暫時沒有,可那幾筆多出來的銀子在帳上走的路線,跟當初永成給西北部落遞消息時用的路子幾乎一樣。乾隆沉默了一會兒,說:「盯住韓敘,不要打草驚蛇。」
小燕子低頭繼續走了兩針,忽然想起一件事:「含香姐姐知道了嗎?」紫薇搖了搖頭:「皇上沒讓人告訴她,大約是怕她擔心。她如今身子也重了,經不得這些事。」小燕子把針線擱下來,望著窗外的雨出了一會兒神。
雨停之後的第二天,小燕子去了一趟如意閣隔壁的偏院,看含香。含香正靠在榻上,肚子已經顯了,行動比從前慢了許多,可精神還好。她看見小燕子進來,往旁邊讓了讓,讓她在榻邊坐下來。兩個人說了些家常話,含香問了幾句書塾的事,小燕子把女兒和小世子的事當笑話講了一遍,含香聽完笑了一下,可她笑著笑著忽然停了,看著小燕子的眼睛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小燕子嘴硬說沒有,可含香沒有追問,只是靠回枕頭上,把手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說了一句:「我從前在西北的時候,聽人說過一句話——風從哪邊吹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的那面牆漏不漏風。你來了,就說明牆漏風了。」小燕子坐在榻邊,手指摳著被角,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韓敘的事說了。含香聽完沒有動,手在小腹上輕輕攏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他們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肚子裡的孩子。只要孩子生不下來,回部和大清之間就永遠隔著一道縫。」
小燕子攥著被角的手一下子收緊了。她抬頭看著含香,含香也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下去。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屋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廊下的石階上,聲音脆而短,一下一下的。
那天晚上小燕子沒有回如意閣,在含香的偏院待到很晚。爾泰來接過她一次,她說不走,他也沒勉強,只把女兒托給春蘭照看了一夜。她坐在含香榻邊的凳子上,兩個人說了許多話,說到後半夜含香先睡著了,她替含香掖了掖被角,自己在外間的矮榻上合衣躺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肖劍的人在城東那處宅子外面截住了一個從後門溜出來送信的人。信是寫給韓敘的,上面只有一句話:「藥已備齊,何時動手?」肖劍把信送到乾清宮,乾隆看完之後把信紙擱在案面上,手指壓著紙角停了一會兒,然後提筆寫了一行字遞給小路子:「傳韓敘進宮,就說戶部的事要當面問。」
韓敘進乾清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跪在御案前面,乾隆沒有看他,只是把那張截獲的信紙推到了案角。韓敘低頭看見那張紙,肩膀猛地塌了下去。他沒有抵賴,只問了一句:「皇上怎麼知道的?」
乾隆放下筆,看著他:「朕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你在戶部經手的糧草銀子去了哪裡。你岳家當年跟趙德言有舊,如今趙家餘黨散了,可有些根沒爛透。你說出來,朕可以留你一條命。」韓敘跪在下面,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開口說了一句:「是。銀子是給韓某人的,可藥是給長春宮的舊人配的。他們讓我把藥遞進去,遞給一個負責如意閣灑掃的宮女。」乾隆聽到這裡,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那個宮女叫什麼?」
「叫春蘭。」
乾清宮的燈在夜風裡晃了晃,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