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春蘭
2026-09-16 13:16:52
作者: 川緣
春蘭是第二天清早被帶走的。
肖劍帶人進如意閣的時候,春蘭正在灶房裡給含香煎藥。她看見肖劍走進來,手裡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扇了兩下爐子,把藥罐端下來放在灶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著肖劍走了。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問為什麼,臉上甚至沒露出意外的神情。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罐還在冒熱氣的藥,然後轉身繼續走了。
小燕子是被爾泰叫醒的。她披著衣裳跑到院子裡的時候,只看見肖劍和春蘭的背影拐出了巷口,還有灶台上那罐煎到一半的藥。她站在灶房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把那罐藥端下來,放在旁邊的石台上,藥渣還在罐底沉著,湯色清亮,聞不出什麼異樣。
含香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她靠在榻上聽完小燕子的話,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燕子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我喝了三個多月她煎的藥。」小燕子站在榻邊,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含香繼續說:「從今天起,藥我不喝了,讓周太醫重新開方子,換人煎。」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可搭在肚子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
春蘭在永巷被審了兩天。第三天,肖劍把一份口供遞到了乾清宮。春蘭招了——她妹妹不是她親妹妹,是韓敘的人從城外買來的一個小丫頭,養在春蘭身邊做了兩年「家人」,為的就是在緊要關頭拿捏春蘭。當初李貴人找上她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軟肋。李貴人倒了之後,韓敘的人又找上了她,讓她繼續在含香的藥里加東西,只是這回不用立刻動手,只讓她在藥里添一味相剋的草,慢慢耗,耗到胎象自己撐不住為止。
小燕子看完這份口供的時候正在如意閣的廊下坐著。她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看了看春蘭歪歪扭扭的簽名,然後把紙疊好遞還給肖劍,問了一句:「她那個妹妹現在在哪兒?」
肖劍說:「已經派人去接了,今日就能到。」
當天傍晚,春蘭的「妹妹」被送到了如意閣。小姑娘七八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站在院門口攥著衣角不敢進來。含香從偏院出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把她攥著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來,把自己的手放了進去。小姑娘抬頭看著她,含香說了一句:「以後跟著我,誰也不用來拿你了。」小姑娘沒說話,只把含香的手攥緊了。
那天夜裡含香沒有喝藥。周太醫重新開了方子,換了如意閣新來的一個老嬤嬤煎藥,煎好了端到含香面前,她先讓人舀了一勺去餵院子裡的貓,貓喝了沒事,她才端起碗自己喝了。小燕子在旁邊看著她做完這些,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桌上的藥罐蓋子揭開來看了看又蓋上,然後坐在對面的凳子上,從袖中摸出女兒白日裡畫的那張歪扭的燕子圖,攤在桌上看了起來。
紫薇是第二天早上來的。她聽說了春蘭的事,趕來的時候含香正靠在榻上餵那個小姑娘吃粥。紫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在榻邊坐下來,沒有問春蘭的事,只把手裡拎著的一包新曬的紅棗放在桌上,說了一句「這個補氣」。含香接過紅棗看了看,放在了枕邊。小燕子從外間端了一碗熱茶進來遞給紫薇,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三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誰也沒先開口,可誰也沒覺得悶。
那個小姑娘吃完粥之後抬頭看了看屋裡的人,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姐姐,我以後還能見到春蘭姐姐嗎?」含香摸了摸她的頭,說了一句「能,等她好了就讓她來看你」。小姑娘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啃她碗裡剩下的那塊紅薯。小燕子坐在旁邊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大雜院裡的日子,想起那些同樣沒爹沒娘、被誰撿來養幾天又被丟回去的夥伴。她把手裡的茶碗放在了桌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沙棗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天已經入冬了,樹葉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把倒扣過來的掃帚。她伸手夠了一根最低的枝條,拽了一下又鬆開,枝條彈回去,抖了幾片殘葉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了泥地上。她低頭看了看那幾片葉子,轉身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