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大營,一場人事安排正在敲定。
曹操兵敗退回長安後,漢中戰場的硝煙正在散去。
劉備站在城頭,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心中清楚漢中的重要性。他正在盤算,該由誰來替他守這座剛打下來的重鎮。
眾人皆以為會是張飛,三將軍鎮守閬中多年,資歷最老,戰功顯著。張飛自己也以為非他莫屬。
漢中議事廳,當著滿帳文武的面,劉備忽然問道:「文長,我若將漢中交給你,你當如何守?」
滿座皆驚。魏延自己也是一愣,但他隨即昂首出列,朗聲道:「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主公拒之;若偏師十萬之眾至,請為主公吞之!」
劉備聽了連連叫好,在場群臣都被魏延的豪言壯語所折服。當場任命魏延為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安排完漢中防務,劉備便率群臣踏上了南歸成都的路程。
六月末的上庸,蟬鳴聒噪。
距離那場兵不血刃的受降,已過去一個月有餘。上庸城在劉封與孟達的共治下,比申耽時期更加繁榮穩定了。
街市上的店鋪陸續開了張,糧價平穩,秩序井然。申耽治下那種陰沉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安寧。
這日清晨,劉封照例在校場練了一個時辰的槍法,汗水滲透了衣衫。李平遞上汗巾,低聲道:「公子,孟將軍已在偏廳等候。」
劉封擦完汗,放好長槍,穿過迴廊,來到偏廳。
上庸府衙的偏廳不大,孟達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戶籍冊,案角還堆著一摞待批的公文。
「孟將軍起得早。」劉封進門,也不客套,在他對面坐下。
孟達放下竹簡,微微一笑:「公子每日聞雞起舞,末將哪敢懈怠。」
一個多月的相處,兩人之間最初的試探與防備漸漸消退。劉封從不以公子身份自居,事事躬親,孟達都看在眼裡。
每日上午兩人一同處理公務,下午各自練兵或巡防。議事時,劉封常常多問少說,孟達起初以為他只是客氣,後來發現這位公子是真的在聽。他問的問題越來越尖銳,一會兒問糧草調度的細節,一會兒又扯到士族派系的暗流,連申耽舊部的安置和曹魏的反撲方向都考慮到了。
「孟將軍,」劉封拿起案前的公文,忽然問道,「你說申耽的舊部,咱們該怎麼真正收服?」
孟達擱下公文,沉吟片刻:「申耽雖降,舊部中有不少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兵。對他們,我們要恩威並施。」
「那該當如何?」
「先施恩,再立威。」孟達看向劉封,語氣有條不紊。
「比如南門的守將申寬,是申耽的族侄。公子入城時下令士兵對百姓秋毫無犯,他無法像從前那樣中飽私囊了,心裡憋著氣。前日他來領糧餉時,末將多給了三成。他問為什麼多給,我說是公子特意吩咐的。漢中精銳吃什麼,申家舊部就吃什麼。他走的時候,臉上的怨氣消了大半。」
劉封若有所思:「這是施恩。立威呢?」
「立威要找準時機,一擊必中。平時多給面子,但若有人觸了底線,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以軍法處置,絕不徇私。到時候,公子不必親自出面,末將來做這個惡人。」
劉封靜靜聽著,心底暗自感慨。若是放在從前,他只會信奉沙場武力,以為憑勇武便可解決一切,從未想過收服人心,不能一味靠強硬。
劉封面色嚴肅,道:「孟將軍,封有一個請求。」
孟達微微一怔:「公子請講。」
他說著,站起身來,整理衣服,欲向孟達行禮。
孟達慌忙起身,一把托住劉封的手臂,有些慌亂:「公子不可!末將是降將出身,豈敢當公子的老師?」
「能者為師。」劉封認真道,「封以前不懂事,得罪過許多人。如今封想學會怎麼在守住城池的同時,也守住人心。這個本事,孟將軍能教我。」
孟達與他對視片刻,感慨地笑了笑:「公子折煞末將了。末將沒什麼大本事,不過是這些年寄人籬下、摸爬滾打,吃虧吃出來的教訓。公子若不嫌棄,末將知無不言。」
劉封重新回坐,繼續向孟達請教。
時間一天天消逝,上庸城在兩人有條不紊的治理下日漸安穩。
劉封每日習武,槍法愈發精進。
議事時,不再以身份壓人,而是與人平等交流。發號施令時,他也會反覆斟酌可能引發的後果,思考除了硬碰硬之外,是否有更穩妥的破局之法。
孟達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上雖未多言,但望向這位年輕公子時,眼底已褪去了最初的輕視和防備,取而代之的是敬重和信任。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劉備大軍行至沔陽,停留了下來。
沔陽,漢水之陽。劉邦始封漢王,國號曰漢,便是源於此地。
劉備站在沔水之畔,望著滔滔漢水東流,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在這裡稱王,可以讓天下人都知道他繼承的是高祖的基業,重建的是大漢的正統。
這裡北連漢中,東接上庸,順流而下便是荊州,關羽的北伐大軍正在那裡厲兵秣馬。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劉備在沔陽設立壇場,排列好軍隊與陣勢,舉行祭祀儀式並接受印信綬帶,戴上王冠,正式即漢中王位的位置。大赦境內,封賞群臣。
驛馬將封賞的文書送到了上庸。
申耽,征北將軍,領上庸太守,封員鄉侯。
申儀,建信將軍,領西城太守。
劉封,副軍將軍,統領三郡。
宜都太守孟達,攻克房陵,勸降上庸,功勳卓著,拜平北將軍,領房陵太守。
劉封抬起頭,看向坐在下方的孟達。孟達也正看著手中的文書,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嘴角微揚。
「平北將軍,」劉封起身拱手,語氣誠懇,「恭喜孟將軍。」
孟達抬起頭,深吸口氣,然後站起身,朝劉封鄭重一禮:「末將謝過公子。若非公子在大王面前為末將請功,末將不會有今日的封賞。」
劉封托住他的手臂,「將軍應得的,父王一向賞罰分明。」
與此同時,封賞文書也送到了江陵。關羽被拜為前將軍,假節鉞。
江陵城外,舳艫千里,旌旗蔽空。南郡太守糜芳正督促糧草裝船,公安的傅士仁也在集結部曲防範東吳。
襄樊的烽煙,即將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