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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靜觀岡前風雲變 暗收猛將布長棋

2026-09-16 12:45:37 作者: 行者姬長風
  野風肅肅,曠野微涼。黃泥岡林深樹密,官道盤桓其間,地勢幽僻,最易藏奸起事,向來是山野風波生發之地。



  王倫不願整日坐守山寨虛度時日,獨自一人去往山東各地遊走,暗中窺探江湖各方動靜。

  早已差人前往沂州捎去書信,命朱富即日啟程,去往鄆城青雲山莊,掌管那裡的帳目與買賣,替山寨積攢長遠的財用。這些瑣事,不必細表。

  王倫曉得這生辰綱一事,乃是亂世起頭的定數,天意難違。如今梁山根基立定,錢糧充足,何苦去貪這一趟浮財?若是上前插手攪局,必惹得濟州各路官軍早早來剿,攪亂一眾好漢的去處,誤了日後收攬人才的機緣,斷然行不得。

  因此他此番親來黃泥岡,只隱在暗處冷眼旁觀,看清各方局勢,不爭分毫財物,不攪亂既定事端,也不暴露自身行跡,只靜靜等候屬於自己的機緣降臨。

  不多時,楊志領著一眾官差,押著車仗迤邐登上黃泥岡。

  那青面獸眉頭緊鎖,神色焦躁。他本是將門後裔,槍馬武藝樣樣超群,一心盼著押送完這趟生辰綱,能夠復官出頭,故此日夜不停催逼一眾軍漢,半點也不敢有所怠慢。

  怎奈眾軍漢連日奔波行路,個個叫苦不迭,老都管又仗著身份勢力,屢屢與他作對,一行人內里早已離心離德。楊志縱然百般小心,單憑一己之力,又哪裡撐持得住,此番敗局早已註定。

  沒多時,晁蓋七人扮作販棗客商走上岡來,暗中設下圈套。吳用算計周密,行事隱秘,滿心只盤算著奪取生辰綱,哪裡覺察得到黃泥岡高處,另有一人靜靜立在一旁,將岡上諸事瞧得一清二楚。

  一局智取,轉瞬便定。

  一碗蒙汗藥,迷翻了隨行一眾官差,那十萬貫金珠寶貝,盡數落到晁蓋七人手裡。晁蓋一行人奪得財物,不敢在岡上多做停留,收拾好車輛貨擔,順著偏僻小路匆匆趕回登雲山。眾人都以為此番行事周密,不曾留下半點形跡,只安心等著瓜分這批財寶,卻不知大禍已然埋下,日後官府必定循著蛛絲馬跡追查而來。

  黃泥岡上只剩下一眾官差昏昏沉沉倒臥在地,唯有楊志一人醒轉過來,只覺心灰意冷,一時萬念俱灰。


  眼見車仗一空,金珠盡失,楊志立在荒岡之上,渾身寒透。這押綱失事乃是必死的重罪,回大名府復命定要斬首正法;若亡命江湖,又辱沒了將門祖宗。半生指望掙個功名光宗耀祖,到此盡數成空,進退俱是無路可走。

  正沒奈何、心灰氣沮之際,忽聽得林間一陣風聲響動,王倫緩步從林中走了出來。

  王倫此番仍用寨主儀容現身,楊志一眼認出乃是梁山之主。窮途之中重見舊識,他那顆已然死灰的心,略略生出幾分指望。

  王倫言語平和,並無半句譏刺,開口便道破緣由:「提轄日夜勞苦,這場禍事本就怪不得你。梁中書倚勢凌人,朝中權貴昏昧,便是此番能夠安穩交差,往後也定要遭人排擠。你空負一身驚人本事,在官場上屈居庸人之下,甚是可惜。」

  這一席話說罷,楊志數十年耿耿於心的執念,頓時煙消雲散。

  他平生只信功名可以立身,從來無人這般直白點破官場虛浮、世事不平。經這一番點撥,牢牢困在他心頭的枷鎖登時鬆動,半生苦苦念想的仕途念頭,一時盡皆散去。

  楊志神色悽惶,長嘆一口氣道:「如今犯下死罪,天下竟無容身之處,枉有一身武藝,卻不知投奔何方。」

  王倫淡淡一笑,說道:「是官場棄了提轄,並非提轄本事不濟。眼看天下漸亂,大丈夫自當執掌自身行止,何必彎腰侍奉權貴,看人臉色度日?我梁山根基安穩,提轄若肯上山,便可拋卻官場煩擾,憑著一身武藝建功立業,再也不受小人怠慢、俗事糾纏。」

  前路既有歸處,楊志再無半分固執。他感知王倫的胸襟見識,遠非尋常山寇可比,當下納頭便拜,誠心歸順道:「承蒙寨主收留落魄之人,楊志情願追隨左右,任憑差遣!」

  王倫得了這員猛將,心下安穩。知曉楊志歷經大變,心緒尚且起伏不定,不宜立刻捲入是非糾葛,便吩咐楊志先回山寨歇息安頓。他自身留在這一帶,以王憲的身份遊走觀望,靜待往後風波發作。

  過得幾日,濟州府劫案事發。白勝熬刑不住,將晁蓋七人劫取生辰綱的始末盡數招供。官府即刻頒下各處禁令,飛檄傳往各府州縣,畫影圖形,限期捉拿一干強人。

  鄆城縣接到官府下發的公文,縣尉當即差遣朱仝、雷橫兩位都頭,下鄉挨門逐戶搜捕,限期拿人結案。


  朱仝心性仁善,感念舊日與晁蓋相交的情分;雷橫雖是秉公當差,也不願趕盡殺絕。二人身為公人,推脫不得,只得日夜奔走尋訪。面上裝著全力搜捕,私下各留幾分情面。

  宋江身為縣衙押司,掌管一應文卷,最先接到密文,知曉晁蓋已然大禍臨頭。他念著往日相交的情分,當即備馬出城,打算私下前去通風報信。

  宋江正打點行裝待要動身,潛伏鄆城的王憲早已瞧得分明。他便適時現身,裝作恰好撞見宋江的模樣,託詞道自己已通過江湖渠道聽聞此案,也知曉宋江牽涉舊日人情關聯,而後緩緩勸道:「公人私通強人、泄漏官情,乃是彌天大罪,一步踏錯,功名身家俱都難保。」

  王憲又道:「此事兇險,兄弟不必親身涉險。若有心顧念舊友,我替你傳一句警訊,教眾人早早避禍,你安坐縣衙,分毫干係皆無。」

  宋江素來看重功名體面,聽罷利害分明,當即歇了私下報信的心思,安穩留在衙中當差,感激王憲肯替自己擔上風險,連連稱謝。

  經此一番周旋,宋江不曾沾染半分私弊,旁人抓不到他任何把柄,仕途依舊安穩。

  王憲便任由他照舊在縣衙當差,既可借他的江湖名望招攬各路好漢,又能靠著他公人的身份打探官府動靜,往後徐徐施恩拉攏,慢慢將他化作梁山長久可用的臂助。

  攔下宋江之後,王憲掐算準了時辰差度,當即派遣心腹細作,順著山野僻路抄近道,星夜趕往登雲山報信。

  時機掐算得分毫不差:消息送到之時,官府的合圍人馬已然啟程,距離登雲山只剩半個時辰路程。若是早到片刻,晁蓋一行人尚可從容收拾輜重,安穩脫身;若是遲上片刻,一眾好漢便要被官軍團團圍住,束手就擒。

  堪堪一線生機,來得倉促至極。

  晁蓋聞報大驚,再也顧不得從容收拾,只得拋下一半劫來的金珠財物,慌忙招呼眾人棄莊逃命。

  等朱仝、雷橫帶領官兵趕到東溪村,發覺已是人走莊空。

  二人心中早有默契,只假意四下搜捕,虛張聲勢,故意放慢腳步,給眾人留出逃命的餘地,到頭來自然一無所獲。二人連日奔波,不曾拿住一名要犯,落了個緝捕無功的罪名,進退兩難,幸得追回部分贓物,但也就此纏進這場大案的因果糾葛之中。

  晁蓋、吳用一行人一路亡命奔逃,回想此番死裡逃生的光景,心中早已明白:若不是有人暗中提早送來消息,眾人定然逃不出官兵的圍捕,免不了要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這般從天而降的救命大恩,尋不到來由,也無人出面領受,無形中便叫眾人欠下這份人情恩德,沉甸甸壓在眾人心頭。

  眾人心中五味雜陳,一邊感念這份救命恩德,僥倖逃得大難、保全性命;一邊痛惜被迫拋下一部分到手的金珠,一路亡命奔逃,狼狽不堪、窘迫不已,心底積滿了不甘與憤懣。

  一局黃泥岡風波,至此塵埃落定。

  王憲立在局外,不曾沾半點劫案的干係。

  他攔住宋江,保下此人的功名身家,留作日後可用的助力。朱仝、雷橫緝捕落空,背上罪責。晁蓋一行人得密報死裡逃生,平白欠下一份說不清來歷的人情。楊志已然歸順梁山,多了一員得力猛將。

  黃泥岡這場風波落幕,各方情勢都悄然發生變化,許多因果就此結下,只待日後時局動盪,慢慢顯現出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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