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官道蜿蜒於群山之間,落木紛飛,野風浩蕩,正是江湖行路、因緣際會之時。
王倫辭別梁山登程,跨著白螭駿往西南去往東京。此行非為閒遊,乃是魔龍珠機緣牽引,一心奔赴京師,等候張貞娘的命定相逢。
脫胎換骨的王倫入世之後,江湖定序漸生偏移,諸人命途悄然生變。本該先期行經此道的林沖,機緣錯開,蹤跡渺茫,並未現身。
京師局面亦隨之微有變動。往日仗勢橫行的高衙內,近來行事乖戾,觸怒了高俅,被嚴令禁居府中、閉門思過。他雖依舊貪戀美色,暗中惦念張貞娘,卻不得踏出府門半步,無從上門尋釁,恰好為王倫奔赴京師、機緣際遇,留出一段安穩時日。
他此番遠赴東京,以本來面目示人,用瀾滄子王憲的身份行路。
一身素色錦緞武袍,坐下白馬如雪,正是一副白馬白袍的風姿,身形挺拔,神色沉斂,自有武道強者的凜然氣度。
一路輾轉江湖,若是憑空喚出兵刃,未免太過惹眼突兀,他並未將睚眥吞鋒槍收進丹田芥子玄倉,只穩穩架在白螭駿馬鞍之上。
行至登州交界的官道之上,前路一道颯爽身影正匆匆趕路,一身短打勁裝,步履利落,眉眼間自有江湖兒女的英氣義烈。
正是顧大嫂。
此時的她尚且未遭橫禍,未曾落草綠林,依舊在登州鄉里營生度日。她性情剛烈秉直,為人急公好義,鄉鄰但凡遇上困厄難處,每每挺身相助,敢作敢當。在鄉里素來受人敬重,是個能扛事端、心懷俠烈的人物。立身坦蕩,恩怨分明,不懼豪強,亦不欺凌孤弱。
山道偶遇,王憲緩緩勒住白螭駿,從容拱手相見,態度平和真誠,沒有半分山莊主家的驕矜,只以江湖同道的禮數相交。幾番閒談往來,二人言語投契,王憲愈發看出顧大嫂胸藏俠氣、本心良善。
此時她人生軌跡還未迎來轉折,暫且安穩度日。
王憲心中生出幾分賞識,也不刻意攀扯交情,只是從容留下一條後路,語氣沉穩篤定:「世道浮沉,禍福難料。你這般烈性仗義之人,最容易被世事裹挾。他日若是遇上絕境困厄,無處容身,可徑直前往鄆城青雲山莊尋我,我必留你一席安身之地。」
萍水相逢,便能得到這般鄭重許諾的退路,顧大嫂心中又驚又敬。她混跡市井江湖多年,閱人極多,一眼便看出眼前青年氣度淵渟,絕非尋常人物。這份憑空而來的器重與成全,坦蕩磊落,讓她由衷感念。
她鄭重抱拳行禮道謝,將這份情誼牢牢記在心頭,二人相視一笑,各自趕路,瀟灑作別。
辭別顧大嫂,王憲騎著白螭駿迤邐前行,捨棄了荒僻小路,尋到山中一處石木搭建的山亭。這本是江湖行路之人歇腳之所,他便下馬暫且歇息,打算取幾口山泉解渴。
山亭之內,早有一名胖大和尚端坐其間。光頭虬髯,身形魁梧壯碩,肩背如山,一身皂色僧衣緊緊裹著他壯碩的身軀,身側斜倚著一柄沉重的水磨禪杖,此人正是打算前往東京大相國寺掛單的花和尚魯智深。
二人在亭中互相見禮、互通姓名,分賓主落座,閒聊起沿途見聞與四方風土。魯智深生性豁達粗爽,見他體態俊拔,氣度沉凝,絕非尋常的江湖路人,心知眼前這人乃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人。
幾句閒談下來二人十分投機,話頭自然而然落到了武學之上。魯智深素來自負一身禪杖硬功,性情直率,一時興起,便走到亭外空地,拿起身側的水磨禪杖揮舞起來,在空地上施展出數記劈掃招式。杖風呼嘯破空,橫掃劈砸之間勁力沉猛,剛烈的氣浪震得林間落葉簌簌顫動,盡顯一身強橫功底。
王憲的武學早已登臨絕巔,各類招式對他而言再也沒有半分增益。此番旁觀,只是為了多看一派武學路數,拓寬日後對陣的眼界。他心念一動,催動通明慧眼神通,查看魯智深的武學功底。
魯智深傲骨天生,一生只服真功夫,最討厭旁人空口論武。此刻聽王憲幾句言語,便道破自己半生武學弊病,頓時心下不服,沉聲道:「好漢說得輕巧!洒家縱橫江湖,憑這杆禪杖從未吃過敗仗,今日倒要領教好漢手段!」
話音未落,禪杖轟然橫掃而出,勁風炸起,塵土翻湧,剛猛之勢瞬間鎖死周遭方位。
王憲神色淡然,早已從馬鞍摘下睚眥吞鋒槍,槍首睚眥神獸紋樣寒光微凜,自帶殺伐肅然之氣。
他身形輾轉騰挪,槍勢舒展如雲,只守不攻。每一記格擋、卸力、引勁、化勢,皆拿捏在毫釐分寸之間,任憑魯智深狂風驟雨般的霸道攻勢層層壓來,所有剛猛蠻力盡數被槍勢巧勁拆解化去,半點不得近身。
三四十個回合轉瞬而過。
魯智深越打越是心驚,越斗越是駭然。自己賴以成名的剛猛禪杖功夫,全力施為之下,竟連對方一片衣袍都觸碰不到,所有攻勢盡數如流水擊石,全然無功。
他心知高下已分,再斗無益,收杖後退,粗喘幾聲,一身桀驁盡數收斂,滿心嘆服:「罷了!罷了!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公子武學通玄,洒家心服口服!此去東京路途尚遠,願隨公子結伴同行,沿途也好多討教幾分武學真諦!」
王憲收槍立住,神色淡然,全無半分矜傲之氣。隨即將慧眼推演得出的杖法訣竅細細說與魯智深聽,指點他在剛猛路數里補上圓轉迴環、剛柔相濟的變化,助他鬆動多年武學上的滯澀瓶頸。
於王憲而言,這番點撥不過是舉手之勞,聊以成人之美。可對魯智深來說,這份指點卻是恩澤深重。
自此二人結伴同行,一路迤邐西行,走了兩三日光景,順著官道行至一處臨河荒渡口。
就見渡口邊數名潑皮無賴,各執棍棒瓦石,把一名錦衣少年團團圍在中間。眾人滿口污言惡語,只圖謀搶奪少年身邊僅剩的些許盤纏。
那錦衣少年眉目英挺,血氣充盈,透著少年英傑的猛銳。正是千里尋師、前路無依的九紋龍史進。
自史家莊辭別眾人,史進孤身千里奔走,遍處尋訪王進下落。他雖學得一身正統棍法,根基紮實,招式熟稔,奈何初涉江湖,閱歷尚淺。一路顛沛奔波,盤纏漸漸耗盡,尋師之路渺渺茫茫。他也自知招式徒有架勢,臨敵應變尚有欠缺,幾番歷經世事磋磨,一腔少年意氣也添了幾分迷茫,進退茫然。
眼見一眾潑皮圍上來尋釁劫財,史進本是烈火性子,當即橫棍上前,要將這伙強人喝退。怎奈這群潑皮不與他正面對敵,只四下圍攏拉扯糾纏,他那路大開大合的正統棍法,竟半點施展不開。他自知膂力沉猛,若是全力揮棍,定然傷人性命,一旦吃了官事,尋訪師父的行程便就此耽誤,只得斂了勁力勉強招架,一時被眾人纏得脫身不得。
魯智深本就嫉惡如仇,見狀當即抄起禪杖便要上前解圍。王憲連忙抬手攔下兵刃。他知曉魯智深下手沒有輕重,一禪杖揮下必定鬧出人命,平白惹上官司。二人並肩走上前去,不消三拳兩腳,便將一眾地痞打得狼狽逃竄,盡數驅走。
危難得解,史進對著二人連連拱手稱謝。王憲瞧出這少年囊中窘迫,卻一身傲骨不肯輕易折腰,便沒有點破他的窘迫難堪,從容取出幾錠大銀相贈,溫聲出言寬慰,還許給了他一條退路:「江湖行路本就艱難,這點盤纏,姑且資助你前去尋師。你天賦根基不俗,只是缺少高人打磨指點,就算找不到王教頭,我青雲山莊也自有你的容身之處。」
這番恩義與看重,令困頓漂泊的史進滿心敬服。他心懷感念,決意隨二人一路同行,多看多學,砥礪自身本事。
三人行至渡口對岸,聽往來行客閒談,前方集鎮驛站之中,住著一位等候朝廷調令的前朝禁軍教頭。三人循著蹤跡趕至驛站,登門拜會這位好漢,一眼便見道邊立著一道清瘦沉穩的身影,閒望山景,氣質沉靜內斂。
正是史進千里苦苦尋訪的師父——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
師徒二人久別重逢,免不了一番唏噓感慨。史進也向師父細細訴說了一路漂泊而來的種種遭遇。
相逢便是緣分,幾人駐足閒談。
史進率先開口,說起王憲仗義疏財的行徑,言語中儘是敬重。一旁魯智深隨之接過話,講起前幾日與王憲交手的經過,滿心感慨,對點撥杖法的恩情十分感激。
王進側耳傾聽,既欽佩此人品行,又聽聞他武學眼界遠非常人可比,不由得心癢難耐,生出請教的念頭。
此刻他有心印證武學,並未直接上前比試,只施展出看家的禁軍槍法。王進浸淫槍道大半生,一身乃是軍中正統絕學,功底精純紮實,招式規整端凝,攻守兼備,章法堂堂正正,遠非尋常江湖野路武學可比。槍影端凝醇厚,盡顯廟堂正統武學氣度。
王憲有心見識一番軍中正統槍路,藉此補足自身見聞閱歷,當即催動通明慧眼神通,將這套槍法盡收眼底。
瞬息之間便吃透整套槍法,一眼看穿招式之中潛藏的利弊,順勢推演能夠精進破局的法子。
等王進收槍站定,他從容開口,道出王進常年效力軍中,恪守軍陣定式,一招一式皆循舊規,路數固化板滯的種種癥結,點破墨守成規、僵化少變的短處,緩緩道出這套正統槍法突破進階的門道。
一番話語句句切中要害,盡數解開了王進數十年的武學迷障。
王進聽罷豁然開朗,心神巨震,對王憲敬佩至極,只打算趁著等候任命的閒暇一路結伴,也好時時請教論武。
這一路行來,王憲接連結識四位好手,結下不俗情分,魔龍珠也轉化三長一短四道裂痕。此番雖未刻意強求,卻也水到渠成。
王憲行事沉穩周全,頗有領袖氣度。他取出一袋豐厚銀兩,分別遞給魯智深、史進、王進三人,簡明交代後續安排:「我感應近處有一樁專屬機緣,需獨自前去了結。你們拿了銀兩,往前方城鎮尋一處客棧落腳等候,待我事畢,便回來與諸位匯合。」
三人感念王憲待人赤誠、行事穩妥,盡數應下,動身前往集鎮等候。
眾人散去,周遭山道終於清靜下來。
王憲重新跨上白螭駿,循著魔龍珠傳來的紅顏機緣感應,獨自朝著近處那座炊煙裊裊的小鎮行去。
那小小村鎮人煙稠密,市井尋常,往來行人絡繹不絕。
轉過兩道巷陌,視野稍稍開闊,一處低矮民居院牆之外,立著一道楚楚可憐的纖細身影。
女子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布衣裙,身形柔弱,眉眼溫順怯軟,脊背微微繃緊,舉手投足之間,透著久寄人籬下、謹小慎微的拘謹,眉宇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懼惶然。
她正是金翠蓮,先前遭鎮關西逼迫勒索,已然走投無路,一路顛沛流離,暫且避禍於此。
王憲略略端詳,只見她身姿纖弱娉婷,眉目楚楚含戚,一雙眸子含煙帶露,怯怯望人,宛若風中顫顫欲折的弱柳。
王憲知曉她身世飄零、屢遭欺辱、事事被動的坎坷境遇,看懂她層層怯懦防備之下,只求一份安穩安生的微薄心愿。
金翠蓮察覺到身前光影一暗,下意識抬眸看來,對上王憲溫和沉靜的目光,心頭微緊,連忙斂衽垂首,舉止恭謹又怯懦。
「公子……可是途經此地?」
她聲線輕柔細弱,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招惹生人是非。
王憲放緩語氣,溫聲應道:「路過此地,見姑娘獨自立在檐下,神色鬱郁,似有滿腹心事。」
金翠蓮指尖微微攥緊衣角,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儘是無奈酸澀:「小女子命途淺薄,半生流離,無家可歸,不過是苟活度日罷了。」
話語淒婉,惹人惻隱。
王憲緩步走近,身姿挺拔、氣度沉穩,言語溫和,卻又自帶一份篤定底氣。他從容談及自身根底:「我久居濟州,略有薄業,名下有數處莊田別院,衣食無憂。姑娘若是無處安身,不必再這般煎熬度日,我可為你尋得一處容身之所。」
他語氣不急不躁,沒有半分輕薄調戲,唯有真誠體恤。
金翠蓮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眼底掠過一絲茫然與希冀。這些年她遇盡歹人豪強、薄情寡義之輩,從未有人這般平白體恤、溫和相待。
「公子好意,小女子銘感五內……只是我母女先前在渭州遭惡霸鄭屠逼迫勒索,逃難至此,一身麻煩纏身,半生風波不斷,怕是會拖累公子。」她輕輕搖頭,語氣卑微怯懦。
王憲淡淡一笑,聲音溫和而有力:「亂世浮沉,誰無坎坷?我觀姑娘心性良善,不該常年飄零受苦。我在鄆城有青雲山莊,清幽安穩,無人驚擾,你若願意,便可隨我前去暫住,自此遠離風波,安居度日。」
一句許諾,安穩踏實,宛如亂世浮舟,穩穩托住了她搖搖欲墜的心神。
金翠蓮怔怔看著眼前氣度不凡的公子,眼眶微微發熱。許久以來積壓的委屈、惶恐、無助,在這一刻盡數被溫柔撫平。她深知自己身世狼狽、身無長物,能得這般善待,已是天大的機緣。
她清楚眼前人是自己宿命里的歸處,輕輕屈膝一禮,唇瓣輕顫,低聲應道:「若公子不棄……翠蓮願隨公子左右,聽憑安排。」
眉眼之間,戒備緩緩褪去,心底已然生出一絲信賴與依託。